秋葵大天使S(QIUKUI) · 修文 GPT 5.6 Sol
空空儿角色立绘
KONGKONGER × YOU · STORY PAGE

【空空儿 × 你】同流不渡

同流入骨,未必同渡。

“人莫能窥其用,鬼莫得蹑其踪。”

作者 秋葵大天使S(QIUKUI) 修文 GPT 5.6 Sol

英雄档案INFORMATION
能量魔道
区域河洛
种族人类
城市长安城
身高180cm
阵营诡市
身份彩戏师
关系空空儿 × 元流大人
正文字符46,440
故事场景12 幕
预计阅读111 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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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方英雄档案 ↗进入正文 ↓成人描写 · 暴力 · 血腥

故事场次

SCENE 01

壹 · 槐影入井

一碗热饭,换一场护台

一更闭坊门,二更鬼敲盆,三更槐影落,莫问井中人。这是长安妇孺皆知的旧谣,白日里的朱雀大街车马喧嚣,金吾巡夜,处处皆是天子眼线。可等到月上三更,坊门闭死,守城人巡街的脚步声远去,长安的另一面便从地底翻了上来。

到那时,唯有钟馗还拖着锁链走在街巷,驱散盛世之下的妖鬼邪祟。可钟馗的锁链只能扫到南井槐外。再往里,便不是官府管得住的地方了。

正如旧谣所唱的“槐影落,井中人” 。城南槐林深处,有一口废井。当三更天的槐影无风垂落之时,井口便不再通向井底,而是通向所谓的诡市。

你便是在那时混入诡市的。昨日暴雨,井底的风带着潮腥气。你的伤尚未愈合,血沿着衣料一点点洇开,干涸在皮肉上。牵扯着,每走一步都疼。

诡市两旁热闹得很。离了官府的管控,两侧槐树上青火灯高高悬挂,照得雾气发绿。

摊子一排挨着一排,皆是在井外买不到的货。旧木案上铺着黑布,货物鳞次栉比。黑布上压着符纸、骨片、铜铃等机关术零件,还有几只以红蜡封口的魔道琉璃瓶。粗布棚低垂着,青火灯把那些货物照得半明半暗。

尽是些杀人夺宝、借命改运的晦气玩意儿,看多了眼睛都嫌脏。你太饿了,目光晕眩着扫过那些骨片铜牌,最后还是落到街角那几处吃食摊上。

热气从汤瓮中滚滚漫出来。葱香、油香、肉香混在一起,短暂地压过了满街潮冷的鬼气。诡市倒也有这种朴实的摊子,你站在阴影里,肩上的伤还在疼,腹中却先一步空响起来。

可逃亡途中,你身无分文。浑身上下最拿得出手的,只有半枚从三分之地的秘境带出来的旧玉符。玉符边缘断裂,纹路深处还残着一点极淡的流光,是用来通行界门的凭信。若是在三分之地,它也许还能换一碗热汤。

可在长安诡市,它太烫手了。你寻了处避风的角落坐下,那里靠着汤摊后墙,能闻见锅里翻滚的肉香,也能听见摊主与旁人闲聊。几个诡市客蹲在矮桌旁,碗里的汤水热气腾腾。

“听说了吗?三分之地那边彻底乱了。”

“因为东风祭坛重启了。”这话一出,矮桌边静了一瞬。

汤摊主舀汤的手顿了顿,热汤从勺沿滴回锅里,咕嘟一声。“那不是赤壁旧阵?多少年没人敢碰了。”

“所以才说他们疯了。”爆料的那人扫了眼四下,压低声音道,“三分之地的气数,早在夷陵那把火里就折了。后来旧盟不旧,各家离心,谁都想续自家的命。那祭坛本就是逆天借势的东西,平日里有元流镇压着。可那几家偏偏不信邪。”

有人嗤笑着吹了吹面汤:“这是把命续没了。奇迹岂是凡人能肖想的。”

“可不是。”另一人接话,“流脉和界门都塌了!元流之子就是死在那场反噬里。如今三国势颓...谁都想去分一杯羹。”

有人把碗往怀里捧了捧,白气遮住半张唏嘘的脸。

“说什么镇守一方,护界不移。唉...到头来,英雄梦,都是一把灰,一把土。”

你垂着眼,慢慢把手指蜷进袖中。谁能料想呢,他们口中那个死透了的元流,此刻就坐在他们身后三步远的阴影里,连一碗最便宜的汤都买不起。

饿得发昏,伤口发冷。

你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笑不出来。没想到一个人死了以后,还能这样听见旁人议论自己曾经拼命守过的一切。

汤香一阵阵往鼻腔里钻。你疲惫地闭了闭眼,只觉得长安真远。奇迹之城也好,机关与方舟遗辉庇佑的盛世也罢。那一刻,你忽然很没出息地想,若能吃上一口热饭,便是死在长安,也没那么冷了。

“当——”正这时,街心忽然响了一声锣响,响彻了整条街道。你抬起眼望过去,不远处的彩戏台前不知何时已然围了一圈人。孩童们挤在最前头,几个诡市客捧起汤碗站在后面看热闹。

你也跟了过去,想着在人流聚集的地方顺走些资材,挤着人流愈走愈近。

视野逐渐开阔,青火灯下,一个青衣彩戏师正在台前作揖。

他一手托着只猴头布偶,另一只手里转着枚白玉小球。长袖从案上扫过,分明什么也没有碰到,碗底却响起一声清脆的滚动。

台下孩童齐齐伸长脖子,他便在这时抬起脸来。

黑白两色的头发从发顶分开,右侧雪白的发丝稍微长些,松松垂在胸前。左侧的短发则贴着耳际,你眼尖,甚至看清了他黑发间藏匿的细辫。

彩戏师生得清瘦,穿了一身盘扣繁复的宽袍,手腕转动,袖口的青金纹路在火下时隐时现。

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翡翠色,眼尾还缀着一颗极淡的小痣。他的眼睛微微弯着,看上去无害又讨喜。可你却觉得这笑轻飘飘的,不大像个安分守己的正经人。你下意识拢紧衣襟,按住怀里那半枚旧玉符,转身便想走。

“小戏法看手快,大戏法身上带。打开给您看看,亮开给您瞧瞧——小生身上什么都没有。”

他抖了抖袖子,长袖空洞生风。

“今日不变花,不变鸟。诸位小看官,夜深露重,想必都饿了。”彩戏法师说完朝人群眨了眨眼睛,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绕,卖了个关子。他的手指修长,骨节清晰。白玉小球绕过指间时,几乎看不见发力的痕迹,只见宽袖微微一晃,球便没入了掌心。

“给您变个——一碗生香。”

他浅笑着说罢,原本空荡荡的案上,竟是凭空多了一只粗瓷碗。碗中盛着白米饭,米粒莹润得像刚从灶上盛出来。碗边还卧着一勺牛肉酱,油亮亮地浸着小米椒。

戏台前一阵香气四溢,竟比街角那汤摊还要勾人。

四下顿时哗然,有人笑骂道:“空空儿,你这戏法也太寒酸了!别人变金银珠宝,你倒好,变一碗饭!”

彩戏师也不恼,只歪头一笑。

“金银珠宝有什么稀奇?饿急的人,给座金山也啃不动。倒是一碗热饭,能救命。”

他说这话时,视线像是不经意地往你这边扫了一眼。青火落进他露出的那双翠绿的眼眸里,灼灼生辉。

你僵在人群的阴影里,指尖攥紧衣襟。

空空儿将白玉小球往碗侧一扣,笑道:“诸位看好了。饭在这里,球也在这里。”

眨眼间,他指尖轻轻一弹。碗还在,小球却是不见了。而众人的目光随着他的视线指引落下,那碗饭旁边,偏偏多生了一枚剥好的茶叶蛋。

小孩们这下轰然叫好,顷刻间将自己的零花钱洒向看台。戏台上的空空儿仍旧笑着,袖口一翻,又变出几个糖人来,哄得前排小孩伸手去够。没人留意那碗饭是什么时候没的。

可你却看见了,当你低头时,那碗饭恰恰好好搁在了脚边。米饭晶莹剔透,肉块盖在上面,饱满吸汁,旁边那枚茶叶蛋还浸着卤香。

不是机关术,也不是普通的魔道。方才那一瞬,彩戏师头顶的灯影微微折了一下,像两处距离叠在一起,又放开。 你认得这种感觉,是和界门类似的空间之力。

一个会空间术的彩戏师,在长安诡市里当众变出你眼下最想要的物件,还特地送到你的脚边。这事怎么看都不像雪中送炭,倒像是一场早有预谋。

可你实在太饿了,你盯着那枚饱满的茶叶蛋看了许久,最后还是慢慢蹲下去,端起了那只碗。食物似乎是被特地加热过,饭碗的边缘烫得你指尖一缩。

台上那人像没看见,只懒洋洋地笑道:“既然大家都不肯赏脸寻这顿饭,那便有缘人自取。”

毕竟,谁会为了区区一碗米饭折腰呢?摆明着就是给你这位有缘人送来的。

你低着头,没有回应。只是把第一口饭送进嘴里。米饭软烫,肉酱咸鲜,你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热的东西了。

你垫了两口,便退回了人群后方,寻了处灯照不到的墙根蹲下。那里靠着半截倒塌的石栏,雾气重,易于隐匿。你用袖子挡着碗,低头吃得很快。

远处的戏台那边仍旧热闹,铜钱一枚枚落在台前,叮叮当当。当你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时,胃里终于有了些重量。你把碗放回墙根,起身想走。

当此时,戏台上的锣声落了最后一响。

“人生如戏莫痴行,万法道破一真心。”空空儿长袖一挽,笑着朝台下作揖。“今日小戏到此。空空儿谢各位小看官赏脸。”

孩子们手里多了糖人,欢呼着散去,诡市客也渐渐走开。热闹一层一层退去,只剩戏台边几枚没捡干净的铜板,在木板缝里泛着冷光。你虽是缺钱,倒是也拉不下脸来捡别人剩下的。

你趁人散时往外走。刚迈出两步,眼前的雾却忽然折了一下。原本还在戏台上收碗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巷口。空空儿倚着一根槐木柱,把玩着手里的白玉小球。

他身形清瘦,宽大的长袍松松罩在肩上,一侧雪白的长发垂在胸前,另一边深色短发却隐入槐影。

“姑娘。”空空儿唤了你一声,你按住衣襟,遮掩着伤口的痕迹,没有回应,“饭好吃吗?”

他歪了歪头,像是真的只是好奇那碗饭的口味。雪白发束随之从肩头滑下来,擦过他高高束起的衣领。

你肩背微微绷紧,飞速扫了扫周遭的人流。撤了戏台的位置,整个视野空旷,不是个动手的好地方。于是片刻后,你面无表情地答道:“不好吃。”

“那可惜了。”空空儿拖长语调,听着倒真有几分遗憾,“我还特意多放了肉。”

他的眼眸微微眯着,仍旧是台上那副无害讨喜的模样。可显然这人不是普通彩戏师,更有甚者,是针对你而来的。

你脸色阴沉,低声道,身体已是悄然做了防御姿态:“你想做什么?”

空空儿指尖一停,那枚白玉小球便忽然不见了。你警觉地瞪着他,话音未落,小球从他肩头那只猴头布偶嘴里滚出来,被他轻轻接住。

他笑道:“姑娘,看戏不给钱,吃饭总要给钱吧?”

是要和你等价交换?你眼神冷下去。肩上的伤还疼,你很清楚,眼下若真动手,未必能讨到便宜。更何况,他用的是空间之力,尤其针对你这样的逃亡者。

“你想要什么?我没钱。”你说得坦荡,那只空碗仍牢牢扣在你手中。这也是你目前唯一的武器,若迫不得已,便只能用这碗做流碎,血洗这一整个诡市…

空空儿像是看懂了你的盘算,非但没有退,反而笑意更深了些,“姑娘,一碗饭而已,不至于把整条诡市都赔进去吧?”

你眼神一沉,他竟看出来了。空空儿却抬手,语气仍旧轻巧:“再说了,你现在伤得这么重。真要动起手来,先倒下的多半是你。”

你肩背一绷,盯住他,半步未退:“那你可以试试。”

“我才不试。”空空儿答得很快,白玉小球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消失不见。转眼,那枚小球轻轻落在你的空碗里。如此戏谑的态度让你恼火。

“我这人惜命的很。”空空儿笑得坦然。

“长话短说,你要什么?”

空空儿睁开眼,瞳仁清透,直勾勾望了过来。“你。”

碗沿在你掌下发出一声细响,裂开了一道缝。

他立刻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别误会。不是要你的命,也不是要你怀里那半块烫手山芋。”

你心口一紧,知道他说的是玉符碎片。几乎是同时,你伸手往怀里一摸,那半枚旧玉符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空空儿两指夹起那枚白玉小球,小球在他指间一滚,竟变成了那半枚旧玉符,安安稳稳夹在他两指之间。

“别这么看我。”他笑道:“我只是验验货。”

你声音冷得像刃:“还来。”

空空儿很识趣,手腕一翻,那半枚玉符便轻轻落回你掌心。你立刻收拢五指,将玉符攥回袖中,那一瞬,你几乎想杀他灭口。

空空儿像没瞧见你眼底骤起的杀意,只低头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慢条斯理道:

“我其实缺个护场的。”

你皱眉,有些不明所以。“护场?”

他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你,落向方才散去的人群,“诡市里看戏的多,砸场的也多。有些人输不起,便会闹事,拆我的台~这里可没有官老爷给我伸冤啊~”

“我请姑娘吃饭,姑娘替我站几场台。”空空儿笑眯眯道,活像一只狡猾的狐狸,“这买卖,不算欺负人吧?”

你冷笑出声,自然不会觉得一个能熟练掌握空间异能的人会没有安生立命的本事:“你又怎知我能护得住?”

“姑娘,我是变戏法的。看人手快,是老本行。”

空空儿偏了偏头,翡翠色的眼睛在青火里弯着,“我把饭送到你脚边时,你看见了吧?”

你呼吸微顿,没有料想他会谈及方才的戏。

“寻常人只会觉得碗忽然不见了,懂点术法门道的,也不过猜是幻术或魔道机关。因而他们更多人只会去寻那碗,可你啊...先看的是灯影哦。”他抬手,指了指头顶那盏青火灯。

空空儿看着你,手指比上自己的嘴唇。

“你认得空间之力吧?”

巷子里静了一瞬,远处戏台散场的人声渐渐远了,只剩青火灯在槐枝上轻轻晃。

你讥讽道:“认得这个,便算强?空间之力,古籍也多有记载。”

“当然不止。”空空儿等了片刻,朝你走近一步。半张脸隐在槐影里,表情看不真切。他抬起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自己颈侧轻轻一划,似是在引你动手,“可你不光认得这力量,你还有把握杀掉我。”

你的指节抵在碗沿上,没有接话。三步的距离,大概是一个转身的半径,碎碗的锋刃便能恰好划开他的喉咙。可你最终没有动,他的影子乖顺地垂在身侧,槐影下看不真切。空间之力诡谲,你计算不出他下一步会出现在哪里。你甚至不确定刚才站在戏台上的人,和现在站在巷口的人,是不是同一个。

“别紧张。我对你没有恶意的。”他没有再往前,只抬手指了指你衣襟下那半枚旧玉符。“你身上的流,很特别。”

你眼神骤冷,手中的空碗开始诡异地扭曲起来。空空儿神情未变,“三分之地刚死了个元流之子,长安诡市便来了个带界门伤的姑娘。便是作戏,也有些太巧了。”

“你想拿我换赏?”

“找谁换?”空空儿挑眉,“三分之地旧部?还是长安城里那群不自知的疯子?”

你看着他,一时之间竟是有些拿不准他的目的。空空儿往后一靠,倚在槐木柱上,“我这人怕麻烦,所以…不介意替麻烦遮麻烦。”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伪装太差。再走两条街估计就会被盯上。到了天亮,若你还在长安城里乱晃,官府的眼睛也会锁在你的身上。”

你沉默良久,空空儿笑了笑。“当然,你若站在我的台下,就不一样了。”

谈及彩戏,空空儿整个人似乎变了一个人,轻佻的眼里多了几分认真。

“彩戏台这地方,最适合藏人。台上台下皆是假。没人会问你从哪儿来,也没人会在意你从前是谁。”

他看向你,收了笑。“他们只会知道,你是我新请来的护场。你这张脸冷得很,正合适。”

“只需要护场?”你态度松了松,细细思索,算是认可了他的提议。

空空儿像已经替你想好了后路,慢慢道:“我会给你提供衣食住行,你替我站台便可。至于你身上的气息,我可以替你遮一遮。”

你开始动摇,你身上沾染了界门的空间之力,若长安城里还有别的空间术士,或者什么能窥见界门残痕的东西,对你来说确实不利。

“你就不怕惹麻烦?”

空空儿眨了眨眼。“怕啊。但我更怕自己死得不明不白。”他说得一本正经,偏偏眼里又带着笑,让人分不清这到底是在调侃,还是确有其事。

骗子一个,你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确信这人嘴里十句有九句不能信。但对你来说,也许现在需要的正是一个奸狡诡谲的同盟。

“记住,我不欠你命。”你道。

“当然。”空空儿点了点头,“您只欠我一碗救命的饭。”

“所以,我只站一个月的场。”

“五个月,别忘了还有一颗卤蛋。”

你被他说服,有些无语:“...三个月。”

“那就三个月。”他退得很快,像早就等着你还价。你沉默了一瞬,觉得自己被他诓了进去。

他眉梢轻轻一挑。“成交?”

肩上的伤隐隐发疼,你知道自己不该随意答应一个来历不明的彩戏师,可他给出的条件确也诱人。罢了,若是他心生歹念,你也不怕收拾不了他。你向来不爱惹事,但也从不怕事。

良久,你松开碗沿,开口道:

“成交,只到我伤好。”

“行。”

空空儿像是早就料到你会答应,眉眼一弯,朝你伸出手。宽袖顺着手臂滑下一截,露出细瘦的腕骨与青金相间的护腕。

你垂眼看了一下,却没有去接。你径直从他身侧走过,半点面子也没给。

空空儿被你撂在原地,也不恼,只慢悠悠收回手。“从今夜起,你便是我彩戏台的人了。”

他跟上来,声音仍旧带笑。“小生的命,可就劳烦姑娘来护了~”

这话他说得轻巧,尾音甚至还带着一点讨巧的懒意,听不出几分真心。可也正因如此,反倒叫你生出几分恶劣的兴趣来。这片大陆上,敢当着你的面,把算盘打到你头上的人不多,你倒是要看看他的项上人头有多值钱。

你只头也不回地道:“你的命最好别太贵。”

空空儿在身后笑起来。“放心。”

“小生一向便宜。”

SCENE 02

贰 · 护场开戏

青火照台,糖人落袖

头几日,诡市里看热闹的人明显多了不少。空空儿的彩戏台下多了个面生的女人,谁都琢磨着是不是有新戏看了。

你按照约定作他的护台,一个人站在彩戏台侧边的阴影里,冷冷地扫着聚集而来的人群。既不吆喝,也不捧场。空空儿从后台的戏箱里翻出来了一件旧外袍给你穿。那外袍宽大,青灰色的袖口垂下,正好遮住你的伤。造型倒是和他那件有些雷同,穗子上甚至有星形的金属配饰。若非察觉出了那件衣袍上的空间之力,你是打死都不愿穿上这般浮夸的作秀衣服。

你拢着袖子,环着手臂,满面沉闷。空空儿倒是一脸的满意。“还挺适合,这样才像我的人。”

见他自说自话占你便宜,你偏头剜了他一眼:“谁是你的人?”

他眨了眨眼,笑得无辜:“我说戏台的人。”

你冷眼扎了过去,空空儿识趣地闭了嘴,只是那点笑意仍藏在眼尾,讨嫌得很。

戏台布置的青火灯照下来时,空空儿站在你身前,宽袖与长衣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肩侧的金饰比你的外袍华美许多,可两道衣摆并在一起时,却莫名相衬。

于是很快便有人认为,你是同他搭戏的。

“哟,空空儿,今日换花样了?”台下有人嗑着瓜子看了过来,目光在你和空空儿之间来回转,“从前只见过你演独角戏,今日居然带了个姑娘。怎么,这是要唱夫唱妇随?”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空空儿不急不慢地将碗扣置,眼皮也没抬,只笑道:“客官看戏便看戏,别乱改我的戏本呀。”

那人却不收敛,似乎是在别处喝高,颇有些耀武扬威的姿态。他三俩下挤到台前,不去理会空空儿,眼神反倒是黏腻地落在你身上。

“姑娘,跟着这种下九流的彩戏师唱戏有什么意思?下来陪爷喝两杯,赏钱比他一晚上挣得都多。”他说罢,朝你比了一个数,便向阴影中的你探出手。

诡市里鱼龙混杂,这种嘴贱的小喽啰太多,根本不值得你出手。你抬眼看了看空空儿,他惯会装,竟是笑眯眯的,一点都看不出情绪来,可你忽然觉得有些烦。

空空儿是不是下九流,与你无关。可旁人若要借着他,把手伸到你面前,那便是另一回事了。从前在三分之地,从未有人敢用这种轻贱的眼神,把你当作一件可供赏玩的美器。

元流之子死在他们口中,也就罢了,如今连一个诡市里的亡命客,也敢伸手来碰你。

台前的薄雾瞬间像被什么压低,几枚滚落在木板缝里的铜钱微微一颤,边缘泛出一线薄冷的流光。你终于抬了眼,施舍给了那人一个眼神。

只等你一个念头,便打算把他丑陋的笑声连同脑袋一并割下来。

亡命之徒大多有求生的恐惧本能,数秒间,那人的笑便猛地顿住,手不自然地停在半空,指尖一点点发抖。

你依然维持着原来的动作,连袖口都懒得抬一下。方才还在哄笑的人群慢慢静了,有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起哄:“赵二你个怂货,嘴上狂,摸个手都畏畏缩缩!”

名叫赵二的人终于反应过来,脸色发白,赶忙赔笑:“姑娘,玩笑,玩笑而已…”

“是玩笑,还是来闹事的?”你依旧看着他,不依不饶,像是在等他把最后一句遗言说完。

空空儿这才像终于看够了热闹,指尖一弹,白玉小球从碗底消失,轻轻撞在你袖口。

你没有理睬他的把戏,那几根铜钱相连的流线不紧不慢地绷紧。空空儿仍旧在台上笑着,声音却压得了过来,只有你能听清:

“我说元流大人~我是让你护台来着,可不是让你拆台。杀了人,血溅三尺,我这戏还怎么演?”

闻言,你指尖停了一瞬,几枚铜钱重新落回地上。叮叮当几声,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台下赵二却已经白了脸,捂着脖颈往后退了半步,嘴上还硬撑:“空空儿!你这姑娘…到底什么来头?”

众人见赵二脸色难看,皆是议论纷纷起来。你站在阴影里,目光沉沉压在空空儿身上,显然还不大满意他方才拦下你这一手。空空儿像终于等到这句话似的,指尖一转,几只瓷碗被他耍得眼花缭乱,最后一只一只清脆落案。

“她啊,是我新请的护场。”他语气轻松,像在介绍一件新添的彩戏道具。

众人一愣:“护场?”

空空儿认真想了想,随后慢悠悠补了一句:“嗯呢,最顶级的。”他唇边笑意不改,语气仍旧轻快,“所以诸位看戏归看戏...”

他抬手敲了敲案上的瓷碗,偏又回头看了你一眼,笑得十分欠揍:“最好别乱开玩笑。她脾气很差,尤其是肚子饿的时候。”

台下众人先是一静,随即稀稀拉拉笑了起来,先前调笑你的人也讪讪退回人群里。空空儿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袖子一翻,那只本在你袖间的白玉小球又落回案台。

“诸位看好了。”他长袖一展,笑意懒散,“好戏开场。”

话音落下,三只瓷碗在他掌下轻轻一扣。白玉小球在碗底滚进滚出,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孩子们陆陆续续被骚动吸引过来,见空空儿又在变戏法皆是伸长了脖子。空空儿见场热得差不多了,倒也不急着揭碗,反倒像是不经意地往你这边瞥了一眼。

你站在阴影里,脸色冷得厉害。方才那点流虽已收回,眼底的不悦却半分没散,活像一尊没见血的煞神。见有几个小孩马上要被你吓哭,空空儿眼底笑意微微一转,忽然将瓷碗转了起来。“今日这出,变个甜的。”

小孩们一阵哄闹,争着上前:“糖人!糖人!”

空空儿长袖一翻,掌心竟真多了一个糖人。糖人的表面糖色清亮,是一个小小的人面,长发翩然,眸子还沾着一点金光。灯下一照,颇有几分你的神色。

众人只当他要哄孩子,空空儿袖口一抖,那只糖人便没了踪影。“糖人不见了!”

你正冷眼看着台下哄闹的人群,袖口忽然一沉。低头一看,那糖人不知何时落在了你掌心里,发尾正好抵着你的指节,还沾着一点温热甜香。

你有些无语地捏住那根签子,几乎是瞬间便传音过去:“别把我当小孩子哄。”

空空儿无辜地朝你眨了眨眼,回道:“那便当作额外的工钱。”

你看着掌心里的糖人,原本想丢回去,最好能直接砸他脸上。可糖香顺着指尖往上浮,甜得很干净,和诡市里那些潮冷血腥的气味完全不同。肚子诚实地咕噜出声,你沉默片刻,还是低头咬了一口。

“咔”的一声脆响,甜意顷刻间在舌尖化开,你眉间那点冷意终于松了些,嘎嘣嘎嘣着将你形象的糖人嚼得粉碎。空空儿在台上看着你,差点没忍住笑。眼尾那颗小痣也跟着鲜活起来。发现你瞪来,他立刻抿住唇,可肩膀仍轻轻颤了一下。

你察觉到他的视线,冷冷扫过去,大有要朝他丢那根签子的姿态。他立刻收敛,正色道:“诸位看戏,看戏。”

这几日这位诡计多端的彩戏师大抵已经摸出一点门道。你高傲是真的,好哄也是真的。当然,这话他可不敢说出口,至少现在不敢。

SCENE 03

叁 · 金眼旧债

三仙归洞,旧事见血

自你那日“略施拳脚”之后,彩戏台下便安静了许多。第二周还未开场,诡市里便已经传开,说空空儿身边多了个脾气不好的女人。你听见这话时,正站在台后替他把几只瓷碗从戏箱里拿出。

你将瓷碗往案上一搁,抬头问道,“什么叫你身边的女人?”

空空儿正低头理袖口的褶皱, 闻言立刻改口:“我身后,我身后。”

你看了他一眼,略微思索,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也不行。”

他一顿,觉得你奇怪的执着有些好笑,“怎么又不行?”

“这个说法很奇怪。”

空空儿想了想,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也是。”

你懒得理他,弯腰去捡散落在戏箱里的白玉小球。那球滚到箱角,沾了一层灰。你随手抹干净,丢给他。空空儿接住,指尖一转,小球自然地从他指骨间滚过。

“那怎么说?”他笑吟吟地凑上来问,一副贼心不死要占点便宜的嘴脸,“说我供了尊大凶神?”

你把最后一只瓷碗重重扣在案上,“闭嘴吧你。”

这样的拌嘴,后来便成了彩戏台前最寻常的动静。久而久之,看客便也习惯了你的存在。甚至有些胆子大的孩童会一声声,姐姐长姐姐短的,求着你讨空空儿的糖人。一时之间,你倒也有些沉浸在了这样短暂的人间烟火里。

诡市阴湿,青火冷寂。可彩戏台前总是热闹的。起初,你并不觉得空空儿能有什么要紧仇家。想着最多便是眼红他的戏法功底,想砸他台的黑手。你替他挡过几个发酒疯的醉鬼,也抓包过几次在他碗底动手脚的同行。可这些充其量都是人类之间的小打小闹,轻飘飘的。一个月流水般逝去,你甚至渐渐觉得,空空儿说自己的命便宜,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一个会变戏法的诡市少年,纵是有空间之力。他的命,再贵,又能贵到哪里去?直到第二个月,阴云快散时,真正来杀他的人到了。

那人来得无声无息,连你都未曾察觉,节点正赶上空空儿的最后一场经典戏法——“三仙归洞”。

三只瓷碗,三枚红玉小球,在空空儿的指间游离。你原本垂着眼打盹,直到小球第三次落进碗底。一股与众不同的流汇入了戏台,你倏然抬了头。

只见看戏的人群末尾,站着个灰衣老人。他的手里提着一盏无火灯笼,灯笼皮皱巴巴的,看不出材质。怪的便是,笼罩内里面没有寻常芯火,却有一只金色的眼睛,缓慢地转着。

你蹙起了眉,敏锐地察觉出那灯笼并非简单的机关造物,那股诡异的流便是出自那只眼睛。

空空儿指尖顿了一瞬,也意识到了来者不善。灰衣老人终于将视线移到他身上,声音沙哑:“呵呵,空空儿,好久不见。”

台下有人还当是熟客打招呼,笑着问:“空空儿,你旧相识啊?”

空空儿也笑,“旧相识谈不上,旧债主罢了。”

话音刚落,那盏无火灯笼里的眼睛忽然一转。戏台四角的影子同时往中间爬去,像四条黑蛇,悄无声息地向空空儿脚下缠去。空空儿手腕间的紫红色涡轮亮了一瞬,空间术法陡然发动。

他本该借着折叠的空间脱身,可那一刻他的身体却像是被什么钉住了,无法动弹。

红玉小球从他指间滚落,狼狈地撞在木板上。灰衣老人见得手,幽幽开口:“这些年,你还是只会跑。”

察觉到空间之力被压制,空空儿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冷汗从他鬓边滑下,将黑白相间的发丝黏在脸侧。

“跑命也是本事。”

“今日跑不得了,命就留下吧。”

影子猛地收紧,缠住他的四肢,同时一道金色薄影从他腰侧擦过。它的速度奇快,空空儿侧身闪躲,还是被切开一道口子,血很快从衣料下大面积渗出。

空空儿的脸色刹那间白了下去,而后有些苦恼地朝台下笑了笑:

“元流大人,小生最近应该没招惹你吧?你再不救我,我可就要死了。”

“原来你也怕死。”闻言,你才从阴影里不紧不慢地走出来,满目阴沉。

早该想到,空空儿这样的人,嘴上说请你护台,便绝不会只是吓退几个砸场的那般容易。一顿饭的交情,真真是桩划算买卖,这不就来了一个稀奇的空间术士?你若是不出手保他,那术士自会锁定到你的身上来。

“蝼蚁尚且偷生,小生这样好看的,自然更怕。”

话音刚落,缠在他手腕的影子猛地一勒。空空儿喉间压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你最好是真怕了,啧。”你本想着再让他受一会儿罪,可看到一缕血顺着他的腕骨落下,不知为何,你忽然觉得刺眼。

灰衣老人这才看向你,灯笼里的眼珠也跟着转过来。那一瞬,你便明白这盏灯为何会让人不适。那只金色的眼,是被金线一圈一圈缠出来的。灯笼骨上也缠着同样的金线,像活物一般轻轻蠕动。你从中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魔道。那个灯笼里,居然蕴藏着界流的力量,绝不是河洛这片区域该有的力量。

那对金眼瞥见你后,几乎是即刻锁定,瞳孔内闪烁出异样的色彩,像是牢牢捕获了稀有的猎物。老人脸上的笑忽然僵住。“你是…”

空空儿也看到了那只金色的眼睛,眼神骤变:“你退下。”

可惜已经晚了,老人的眼里毫无掩饰地浮出一点狂喜,像是从砂土堆里翻出真金。

“居然是你,元...”

他的第二个字没有出口。你便挥手,台前那枚滚落的红玉小球无声裂开,碎成两片极薄的玉刃,贴着青火灯影掠过。灰衣老人喉间很快浮出一道细线。他张着嘴,像还想把那个没说完的字吐出来,却无法开口。

你看着他,声音冷漠:“话多。”

你五指一收,向空气里猛地一扯。细线自颈间顷刻裂开,首身分离。无头尸体脱力,倒向了戏台后面,顷刻间戏台前血色浸染。

那盏无火灯笼摔在地上,金色的眼珠从里头滚了出来。你垂眼,一脚踩下去。金眼碎裂,几缕细细的金线从碎片里抽搐着蜷起,又很快暗了下去。

台下死寂,看客都因为方才的变故,逃散了。还有几个心大的才回过神,颤声问:“空、空空儿…这也是戏?”

空空儿慢慢直起身,重新把笑挂回脸上,脸上的冷汗还未拭去,笑得狼狈。

“自然是戏。”他长袖一卷,满台血迹、尸体、灯笼残皮都被青雾吞得干干净净,“今日额外赠诸位一出《恶鬼索命》,不收钱。”

无人敢笑。空空儿也不在意,抱起猴头布偶,从台上走下来。

“你差点死了。”越过你时,你毫不客气地拆穿他。

他脚步一顿,承认得意外坦然:“是啊。”

“所以我才说,你是顶级的。”他步履蹒跚,地上落下斑驳的鲜血。你有些担心他死在半路,便一路跟着他来到戏台后的小屋子。

后台比台前更暗,几盏青火灯烧得低,戏箱半开着,里面堆着乱七八糟道具。空空儿把猴头布偶放在箱沿,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腕。

灰衣老人的影子勒出的伤口很深,血已经染湿了半截袖口。

“活该。”

空空儿浑不在意,“嗯,教训受到了。”

他说着便要去摸绷带,血珠因他的动作碎玉般滴落。你蹙眉,先一步按住他的手腕。“别动。”

空空儿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你已经抬手去扯他灰绿色的腰封。

三下五除二,你的动作太干脆,眨眼的功夫就扒下了他的腰带。空空儿原本挂在唇边的笑整个僵住。

“…元流大人?”

你没有理他,指尖一挑,便将那层被血浸湿的衣料拨开。青衣松散下来,裸露出了腰侧那道被影子割出的伤口。伤口不算长,却很深,血色沿着肌理慢慢往下淌。若非他闪躲及时,空空儿或许会从腰部完整地被切成两半。

如你所料,他伤得最重的地方不是四肢,而是下腹。伤口深处的流给你的感觉也非比寻常,你皱了皱眉,神色凝重地凑了上去。

青火灯下,你埋首在他的腰腹边,细软的碎发扫过他的腰侧,阴影交叠。空空儿垂眼看着几乎要趴塔腿间的你,声音有些微妙:“你救人,都是这样一上来脱人衣服的?”

“疗伤不看伤口,难道看你的嘴脸吗?”你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抬手便将他往后推去。

空空儿本就失血,脚下虚了一瞬,后腰撞上戏箱边沿。下一刻,他便被你按坐在箱沿上,半边衣襟散开,青火灯低照着,将他腰侧那片血色映得格外刺眼。

“元流大人,你这不像疗伤。”

你停下动作,疑惑地看他。

空空儿拖长了声音,眼尾微弯:“像强抢民男~”

你盯着他虚汗遍布的俊俏脸,一时哑然。手上力道一重,朝他大腿上拧了一把。他轻轻“嘶”了一声,脸色白了白,却还笑着。

“好,好,是小生失言。”

你懒得同他废话,掌心覆上他腰侧的皮肤。荧绿色的元流慢慢漫开,顺着伤口渗进去。那光很暖,和你冷淡的神情全然不同,温暖地修补着撕裂的血肉组织。

“这是?”他垂眼看你,腰间被你的手指摩挲得发痒,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治疗术?小生今日竟有幸能得上古禁术救命。”

你没有抬头,只冷声道:“少说废话。”

元流覆上伤口的一瞬,空空儿的腰腹微微绷紧,细细密密沁出了汗珠,你的手不得不顺着骨线慢慢碾过去,指尖几乎能察觉到他呼吸时极细的起伏。

两人离得太近,空空儿能闻到你衣袖上残留的血腥气,被你身上极淡的冷香压住。睫毛轻轻一颤,他的心口莫名多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痒。

空空儿忽然笑了一声,你手上动作一顿,几乎要怀疑他是不是中了什么你未察觉的邪咒,“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他看着你掌心的光,尾音慢慢带回了平日那点讨人嫌的意味:“不愧是元流大人~”

你眼神一冷,你的身份二人皆心知肚明,可是说出口,意味可大不同。他却偏还要说下去:

“杀人干脆,救人也干脆。”

你手上力道一重,空空儿倒也端的住,仍旧笑着,只是很快就笑得不稳。

他原以为治疗的过程会很快,可却忽视了那道伤口的深度。你伸手按住他的下腹边缘,或重或轻地按压着,甚至还有隐隐向下的趋势,非常不客气、毫不避嫌。

起初只是有些痒,后来便是一阵不可描述的头皮发麻,热流不受控地自你指腹触碰的地方汇聚,空空儿终于低低闷哼了一声,你察觉到他想躲,另一只手立刻按住他的腰,将他整个按倒。

“别动。”

“你这救命的手法,是不是有些过于...细致了?”

空空儿偏过脸,喉结滚了滚,耳根在青火下泛出一点极浅的红。

“别说话,你很吵。”你重新垂眼,指尖继续往下压。那处伤口有界流的影响,若是放任不管,会侵染更深的脉流。肮脏的邪术,你眼神一冷,指腹重重一按,元流骤然亮起,将那点蠢蠢欲动的流吞噬殆尽。见你神色肃穆,空空儿倏然明白过来,你是真的没有半分旖旎的意思。

他忍不住咳嗽一下,嗓音哑了些:“元流大人从前,也是这样给别人疗伤的?”

掌心的光微微一滞,猝不及防的问题,你垂下眼,思绪万千。

从前的你肩负着流脉,维护着摇摇欲坠的山河气数。散落大陆的各个法阵遗迹几乎皆有你的手笔。在三分之地,你见过太多被这些牵连的伤者和亡者。可你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确实从未这样沉心治疗过某一个人。

空空儿方才差点死在你眼前,这个念头让你心口微微沉了一下。

“没有。”你的声音冷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从前没有。”

按照那些神职者的杜撰,你本该守住三分之地。可最后你什么也没有守住。东风祭坛的力量反噬,界门崩塌,流脉寸断。而你,元流之子,也像是被这些附加的部分,死在了旁人口中。

你沉默太久,空空儿也察觉到了你的情绪,没有再笑。

片刻后,你从他身上离开。空空儿才像终于能喘气似的,坐起身。却见你的神色依旧停留在那处伤口,又像是在透过他的伤口去看一些过去的东西。

半晌,他才重新拾起惯常那副讨人嫌的腔调:“那小生还真是荣幸。”

“元流大人果然不拘小节,小生清白都要被你摸没了。”

“你再张口就来,我不介意把你的伤口重新撕开。”你把散开的衣料丢回他身上,语气凶恶。

“嗯。”他慢慢系回腰封,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见他穿戴整齐,你正色道:“空空儿。”

他回神,笑意重新浮起来:“嗯?”

“你最好给我个解释。你招惹了什么东西? ”

空空儿看着你,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好。”

他收起玩笑,指尖慢慢摸向箱沿上那只猴头布偶。“那便从它说起吧。”

你看着那只旧布偶。它的耳朵歪斜着,针脚算不得漂亮,布料看着也有些旧得发灰。

空空儿捧起它,和他平日里耍碗弄球的轻巧劲不同,小心翼翼的。

“这是我娘缝的。”

外头诡市的青火隔着帘子晃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你没说话,空空儿低着眼,声音淡了些:“小时候,我爹教我三仙归洞。我娘就在旁边给我缝这个猴。那时候我嫌它丑,觉得街上的糖人都比它好看。”

“我娘给自己找补,说什么丑的东西都命硬。”空空儿垂着眼,指腹慢慢擦过布偶耳后那块暗色旧痕,“…那本来是很平常的一天。我爹和往日一样在教我藏球。我不得要领,摔破了几个瓷碗。我娘就在旁边笑,说我以后若学会了,便能靠这个讨生活。”

他说得很慢,声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后来有人将我家的大门踹开。吵吵闹闹的。我还闻到了火的味道...那火烧得很近,呛得人喘不过气。”空空儿的声音轻了下去,他的指节一点点收紧。猴头布偶被他攥在掌心里,旧布料皱起,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我娘把我塞进柜子里,然后把这个猴儿也塞给我,让我别出声。”

“我躲在柜子里...”他停了停,“听见案台被掀翻,瓷碗碎的声音。我爹咒骂着,喊道一半就没有声音了。”

空空儿唇边似乎还想扯出一点笑,可那点笑没撑住。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猴头布偶,眼神像是落回了很多年前那只狭窄的木柜里。

“后来,娘也倒下了。”

“血从柜门缝里流进来,先沾在我的手上脚上,最后浸到它身上。”

那只猴头布偶被他攥得皱起,连带着腕骨上的伤口也被硬生生绷裂。血从绷带边缘渗出来,一点一点洇红了他的袖口。

你皱了皱眉,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松手。”

他像是这才被你从那场旧梦里拽回来,睫毛轻轻一颤,低头看见自己腕上的血,神色却仍有些茫然。半晌,他才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双平日里总带笑的眼睛,此刻干净得近乎空。

“我一直听我娘的话,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可为什么他们还是死了?”

闻言,你的心口像被什么极轻地刺了一下,一种奇怪的心情像一层大雾将你笼罩。空空儿低头,指腹慢慢抚过猴头布偶歪掉的耳朵。

“那天之后,我就只剩它了。”

后台静了很久,你看着他,忽然意识到,空空儿其实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样子。这样青涩的年岁,仇恨却已经在他身上压了十年。三分之地战乱的时候,许多孩子也是如此,他们的父母死在战火里,国破家亡。烽烟下,他们情绪崩溃,丧失了哭泣的能力,便只会像这样抱着一件旧东西发抖。

那时候你不太会说安慰的话,可不做点什么,便觉得心口发疼。旁人便教你,让他们把痛苦哭出来就好。

于是你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按住空空儿的肩,将他揽进了怀里。他的肩比你想象中还要薄,隔着繁复衣料也能摸到清晰的肩骨。

右侧雪白的长发从你手背上滑过,细辫轻轻擦在你的颈边。

空空儿几乎是整个人僵住。“…元流大人?”

你一手按着他的后背,一手仍旧搭在他腕骨旁治疗着他手腕的伤,安慰变扭又笨拙。

“哭吧。”空空儿怔了许久。随后,他低低笑出了声。

你皱眉有些不悦:“笑什么?”

他伏在你肩侧,笑声很轻,胸腔却在微微发颤。“没什么。只是没想到,元流大人还会这样哄人。”

对于他不按套路出牌,你更加不爽:“有什么问题?你为什么不哭?”

空空儿笑得更厉害了,断断续续,像一口憋了很多年的气,终于从喉咙里漏出来。

可他始终没有哭,你轻抚着他颤抖的脊背,愈发不解。明明他的流都因悲伤缓慢地流淌着,为什么他还能笑?你迟疑了一下,却还是没有松手。空空儿笑了许久,才慢慢停下来。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心里很软,软得快不像他。

“太久了,早就忘了怎么哭。”

你看着他,神色复杂,胸口的疼痛愈演愈烈。空空儿却不愿再演苦情戏,抬手一翻,掌心里忽然多了一缕极细的金线。金线在他指间轻轻抽搐,细得像一根发亮的虫。

熟悉的魔道侵袭,你眼神一冷,夺了过去。“这是哪来的?”

空空儿扯了下嘴角,眼神却仍是冷的。

“方才金眼碎的时候,顺的。

“你倒是手快。”

“彩戏师嘛,看见有用的东西,总得藏一手。”

他指尖慢慢收紧。“当年杀我爹娘的人,身上也有这样的气息。”

“我查了很多年。”他低声道,“也杀了很多人,最后所有线,都指向一个人——金坊主。”

“金坊主?”

“是。金坊主在诡市颇有威望,经常收买人脉,为己所用。”

“所以今日那人,是金坊主派来的凶手?”

“或许是。因为他身上有金坊主的力量。”空空儿自嘲一笑,“那老头是来杀我也好,来试探我也好,都无所谓。我总要顺着这根线,摸到他面前的。”

你看着他,神色逐渐冰冷:“所以你让我护台,其实是想要替你报仇?”

“不是。”空空儿终于正视你,“若只是想让旁人替我杀他,我这些年便不必活得这样辛苦。”

你眼神微动,空空儿抱紧怀里的猴头布偶,声音很轻,“他的命是我的,我要亲手让他偿命。”他顿了顿,唇边又牵出一点笑。“所以,我还不能死。”说到这里时,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十年前那场火从未真正熄过。

你看着他,声音冷淡。“那你要我做什么?”

空空儿垂眼,低低笑了一声。“护我。”

你眉眼更冷。“护你去送死?”

“准确来说,是需要一个能让我别死那么快的人。金坊主藏得太深,手里的眼线也太多,所以我需要你。”

你眼神微动。空空儿看着你,神色反而坦然下来。

“你倒是诚实。”你不置可否。

“元流大人面前,撒谎风险太大。”他顿了顿,笑意淡下去。“我让你护台,不是要你替我报仇。”

“那是我的仇,也是我的命。”

他看向你,一字一句道:“我只是想活到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天,和他做个了断。”

“到那时,生也好,死也好,都是我的事。”

你看着他许久,忽然冷声道:“那你最好记住,今晚是谁救的你。”

空空儿低低笑了一声。“我会记住的。”

他看着你,眼底那点笑意重新浮起来,却比平时更深。

“元流大人救了我一命。我会替你遮掩身份。”

你转身欲走,他却在身后慢悠悠补了一句:

“这笔账,小生会慢慢还。”

你脚步未停。空空儿声音轻了些,像玩笑,又不像玩笑。

“拿我的命还也行。”

SCENE 04

肆 · 金坊来约

金线引路,归乡为饵

你转身出了后台,空空儿没有追上来。他大抵以为你还在生他的气,不敢触你的霉头。

戏台后的槐影深处,青火稀薄。你垂眼摊开掌心,那缕极细的金线缠在你指骨间,像活物般轻轻颤动。

你冷笑一声,元流顺着掌心压下去。金线骤然绷直,发出一声极细的鸣响,像远处有织机被人轻轻拨动。你沿着金线和元流连系的轨迹,一步步走向雾气深处,金光缓缓亮起。

一个女子站在那里,她披着轻薄的金纱,脸上覆着一张鎏金面具。面具上刻着繁复纹路,像某种供奉神明的旧礼器,带着虔诚的意味。

“元流之子。”她声音很柔,似乎毫不意外你能找过来,“原来你还活着。”

你看着她,神色没有半分波动。“金坊主。”

她笑了笑。“你比我想的更敏锐。”

你淡然,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鄙夷的神色:“你的魔道太脏。想不留意都难。”

金坊主面具后的目光微微一顿。

“脏东西贴到身上,总要先弄干净。”你握着那根金线,略微施力,便将其消融进自己的流里。

雾气静了片刻,她却没有恼,反而轻声道:“天地自然生出的流,果然与凡物不同。”

这话听着像奉承,可你听得出她话里的试探。

“别用这种话探我。”掌心元流忽然压下,金坊主袖中金线骤然飞起,在身前交错成网。可那张网只撑了一瞬,便被无形的流势碾得寸寸绷裂。

“咔”的一声,她脸上的鎏金面具从中裂开,露出半张苍白美丽的脸。她连连后退几步,终于不再笑了。你冷冷看着她道:

“我不杀你,不是因为你有资格站在我面前。”

你指尖轻轻一抬,她身侧那些金线便尽数僵住,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我曾与倒悬天有约,不杀他们的后人。”

金坊主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她抬手,指尖拂过破裂的面具边缘。金线慢慢缠上去,试图补住裂痕,可那道痕仍旧清晰地横在脸上。

“不愧是元流。”她声音柔了些,却比方才多了几分热切。“即便沦落至此,也还是这样高高在上。”

你淡淡道:“有话就说。”

金坊主放下手。“我没有敌意。”

没有敌意?方才若非你的保护,空空儿不死也该残废了。你冷笑了一声,金坊主像是知道你在想什么,慢声道:“我若真想杀他,他活不到今日。”

“所以你杀他父母,留他一命,是恩赐?”

金坊主没有回答这句话。雾气在她身后缓慢翻涌,金线垂落,像一条条通往深处的路。

“我来,是想与你合作。”

你不置可否。她继续道:“我要回倒悬天。”

说到这三个字时,她声音里终于露出一点别的东西,那是一种渴望。

“那里有真正的神明。”

她轻声道。“我想回去,见证祂们。”

你听到这里,终于笑了一声。“神明?”你看着她破裂的面具,眼底只有实质的厌恶,“被人造出来,捧到天上的东西,也配称神?”

雾气静了一瞬,金坊主没有恼,反倒像是确认了什么,低低笑了起来。

“你果然不是她。”金坊主看着你,声音放得很轻:“你的意识,不属于这方世界吧?”

这句话落下时,槐影深处忽然安静得厉害。你没有动,金坊主接续道:“你的表情...在告知我,我们是一类人,你一定也有想回去的家吧?”

身体最大的秘密被无情剖析,你无意识地攥紧手指。这具身体的确属于此世,它承着整个王者大陆的流脉,是山川与界门的意志化身。可在无人能窥见的意识里,你仍记得你来自另一个世界。

那是一个你已经很久不敢去想的家。那里有温暖的家人、体贴的朋友,有高楼大厦,柏油马路...那才是你的家,可你已经回不去了。或者说,你从来没有找到过回去的路。

“我要打开穿界门。而空间之力,便是钥匙。你能理解我的吧?”

她看着你,语气里带着一点笃定。你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方才在后台,空空儿还抱着那个猴头布偶,笑谈生死。可到了金坊主口中,他便只是一把钥匙。仿佛这些年他的苟活,都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替她开一扇门。这是何等的傲慢。

“长安地下奇迹早已被破坏数年,你便确定那扇门后一定是建木的界门?”

她看着你,语气难得坦白。“也许是界内,也许是界外?”

“更或许,是另一方世界?元流之子,我知道你也穿越过界门。你不想知道这扇门后是什么吗?”

金坊主的话太虚,像最低等的骗术,可你还是听进去了。

因为即便是这样虚无缥缈的机会,对你来说都弥足珍贵。你浑浑噩噩在这个世界待了一年又一年,被迫承着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载着一堆你自己都不知晓的责任。从未有人问过你,想不想回家,这样的人,金坊主居然是第一个。

你沉默了很久,冷声道:“你想我做什么?”

“留在那个人身边。”

“护着他,别让他死。他太能惹事,等他的力量足以开门时,带着钥匙来见我。”

你眼神冷了下去,一字一句说道:“他有名字,叫空空儿。”

“元流之子,你似乎很护着他?”

你神色未动,“他现在欠我一条命。”

“所以?”

“他的命是我的。”你眼神冷下去,“他不是你的东西。”

“我只需要他打开穿界门。”

“他若不愿意开呢?”

金坊主没有回答,但沉默便已经解释了全部。你看着她,声音轻而尖锐:“那你便永远别想回倒悬天。”

雾气静了许久,金坊主终于笑了一声。

“成交。”

一缕金线从她袖中飞出,落入你掌心,绕成一枚极小的结。

“三日后,它会指给你第一条线索,也能进一步为你遮掩界门的气息。”

金坊主看着你将它收进袖中,轻轻笑了一下。

“别丢了。它得认得你的流,才能替你引路。”

你垂眼看着那枚线结。“若你骗我...”

“你会杀了我?”

你抬眼,神色平静。“我说过,我不杀约中之人。”

她面具后的笑意还未浮起,便听见你继续道:“但我会让你跪在界门外,眼睁睁看着那扇门永远毁灭。”

你收起线结,转身离开。身后金光慢慢暗下去,槐影重新合拢。

SCENE 05

伍 · 台后隐瞒

他不能死,也不能知情

当你回到后台时,空空儿正靠在戏箱边,低头整理那几只破碎的瓷碗。听见脚步声,他朝门口望来,唇边又挂上那点熟悉的笑。他已经重新束好衣襟,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元流大人,去哪儿了?”

你神色没有半分异样。“透气。”

空空儿看了你一会儿,像是想从你脸上看出什么。可你只是走过去,捡起那件旧外袍披回肩上,声音冷淡:“你的伤别碰水。”

他眉梢扬起:“元流大人这么关心我?”

空空儿的脸色尚未恢复,有些惨白,俨然大病初愈的模样。方才金坊主说“钥匙”时那种不适感,又从你的胸口浮现。你移开视线。

“我怕你死太快。”

“那小生一定努力多活几日。”空空儿低低笑起来,像是信了。你并不打算告诉他有关金坊主的交易。至少现在不能。他若知道金坊主要的是他的力量,以他的性子,未必会躲,反倒可能主动咬上那根线。

他太弱小了,明明不算特别强大,却习惯把自己的命当筹码,一步步往复仇的路上押。就像今晚,若是你不出手,区区邪魔外道,就能夺走他的性命。

你替他将染血的衣襟拢好。指尖落到盘扣上时,莫名停了一下。

至少在你查清那扇门以前,他不能死。界门你守了那么多年,在三分之地的战火里更是替一座座城挡下将倾的灾厄。

一个空空儿而已,只要你愿意看着他,他便死不了。

SCENE 06

陆 · 三月不散

雨落空台,只为一人唱戏

三月之约很快便到期,前一夜诡市落了雨,彩戏台前的木板潮得发黑。空空儿收完最后一件戏具,像是不经意地问你:“元流大人,伤好得差不多了吧?”

你站在戏台的阴影里,没有立刻答。按先前的约定,三月已逝,你便该离开。可袖中金坊主给的线索迟迟未动,你暂时还不能离开空空儿。至少,不能让他离开你的视线。

于是你只冷淡道:“我不走。”

“舍不得我?”空空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抬眼看你,眼底有笑意像是没来得及藏好。

你看了他一眼,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有事未了。”

“哦,那便是舍不得小生这张彩戏台。”

你截断他:“你想多了。”

此后近一个月,你依旧守在他的台侧。只是渐渐的,你开始做了很多以前认为多余的事。

你补过被人割断的幕布,也在散场后收拾过滚进木缝里的铜钱。偶尔缺了搭戏的人,你甚至破天荒地披上那件不甚合身的旧戏服,提着木枪在台上走过一遭。你不懂什么唱念做打,只凭几下真功夫,便唬得台下叫好声一片。就连空空儿都调笑你这身法不去演位武生,是彩戏台的遗憾。

有几回诡市落雨,台下一个看客也没有,空空儿便只为你变些戏法,最后总会化作一碗热饭,或者一个粗糙得看不出模样的糖人。你明知是旧把戏,仍会坐在台边,将它们慢慢吃完。

雨水沿着戏棚边缘落下,空空儿坐在你身旁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念着明日的戏词。你听着听着,竟忽然觉得,若往后的日子都能如此,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直到月底的一夜,空空儿将三枚红玉小球一并收入袖中,又弯腰抱起戏箱旁的小猴布偶。

“元流大人,要不要随我去看一场真正的戏?”

这几日你已经看惯了他的戏法。白玉藏戏,红玉见血,这是一场要流血的戏。

你了然,直截了当地问道:“杀人?”

空空儿一顿,随即弯起眼睛。“别说的那么难听,是收债。”

你将外袍袖口理好,“带路。”

空空儿脚步微停,像是没想到你答得这样干脆。片刻后,他眉眼一弯,坏心思几乎写在脸上。

“元流大人这是要对我负责了嘛~”

你冷冷甩了一个眼刀,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笃定你不会真动手,又凑上前来。

“小生的意思是,今晚这条命,还得劳烦元流大人看紧些。”

SCENE 07

柒 · 血债之问

替他断祸,还是替他选择

诡市深处,旧机关铺。铺门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而入。门口挂着半盏铜灯,灯罩上糊着发黑的皮纸,在夜色下散发着薄光,照得满墙机关锁、铜钩、暗簧都像活物一样,瑟瑟发抖。

铺主是个独眼男人,你二人进店后,他正低头磨一把细齿锁刀。头也没抬,只哑声问:

“开锁,做锁,还是拆锁?”

“老板好眼熟啊,从前是不是见过?”

独眼男人眼角抽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去,“诡市里来来往往的人多,谁知道见没见过?”

你跟在空空儿身后,目光从那男人身上一扫而过。他腰侧别着一把金色小锁。锁身不过半指长,纹路却极细。你一眼便认出来,那东西不是寻常机关铺里的玩意儿。

界流,又是金坊主手底下的脏东西。你朝空空儿使了一个眼色,抬手一拂,铺门在身后无声合上。元流像一层薄薄的水,贴着门缝、窗棂、墙角铺开,将里头的声息尽数压住。

独眼男人终于察觉不对,他放下锁刀,声音紧了几分,“你们到底是谁?要做什么?”

空空儿没有立刻答。他低头,将三颗红玉小球放在柜台上。

“一枚问旧事,一枚问故人,还有一枚...问阁下的命。”

“彩戏师,你是阎王空?!”独眼男人脸色终于变了。空空儿只是偏了偏头,那张清秀的脸上仍挂着温和笑意,唯有翡翠色的眼底一片冰冷。

阎王空,这个名字起得好。与其说是在杀人,不如说是在把一笔拖了十年的旧账,一页一页翻清楚,也难怪空空儿说他是来收债的。

空空儿歪了歪头,笑意温和,“十年前,槐木巷。你替谁做的机关锁?”

独眼男人袖中寒光骤起,三枚毒针直取空空儿咽喉。

你抱着手臂没有动,因为空空儿没有要躲闪的意思。他只是长袖一翻,眼前的距离忽然折了一寸。三枚毒针在半空里诡异地消失,又从背后的紫色空间出现,尽数扎进独眼男人自己的肩头。

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空空儿慢慢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宽大的衣摆在血水边铺开,肩侧金饰轻轻碰响。他伸出那只修长白净的手,慢慢按住了男人的后颈。 “金锁链,我问你话呢?”

独眼男人咬着牙不肯说。空空儿也不急,他抬手,男人右手腕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骨裂。

空空儿笑着问:“想起来了吗?”

男人疼得浑身发抖,说出来的话却嘶哑又恶毒:“想起什么?想起你那俩个耍碗弄球的父母?”

话未说完,空空儿脸上的笑彻底淡了。男人的脸被狠狠按进地上的血水里。

你站在门边,垂眼看着这场毫无悬念的私刑。血腥味混着机关铺里陈旧的铁锈味,浓得令人作呕。几番折腾下,空空儿终于问出了想要的答案。

“大人,我也只是奉命行事,那晚...那晚我没有杀人!”

空空儿安静听完,点了点头。下一刻,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血溅上空空儿的青衣,也溅上他垂在肩头的白发。几滴鲜红沿着发尾往下坠,将那张清秀的脸衬得愈发苍白。 青火一照,那点红刺眼得厉害。

屋里静了片刻,你听见很轻的一声抽气,是从后头的柜子里传出来。

你踱步到机关铺的最深处,那里有半扇木柜没有合严。柜缝里露出两双眼睛,黑白分明。

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只旧布老虎,嘴被旁边的妇人用手捂着。妇人脸色惨白,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观其面容,应是独眼男人的妻儿。

女孩被妇人死死抱在怀中,浑身都因恐惧在颤抖,眼睛却一直盯着空空儿。

仇恨就像一粒刚落进血里的种子,即便弱小却已经知道要往哪里生根。

空空儿垂眼看着她。许久,他低低笑了一声。

“记住我的脸。若有一日你有本事,便是来找我索命。”

你皱眉,打断了他:“空空儿。”

他没有回头,女孩眼底的恨意更深了。很多年前的三分之地,那些孩子便是如此。亲族死在权谋与兵戈之后,只盼有朝一日,长大成人,再将沾血的刀重新递回去。

你拒绝参与这些权力争斗,却成为了所有人眼中那个见死不救的眼中钉,更有被你救助的孩童质问你的立场为何摇摆不定。到最后,三分之地烂下去了,而你这个所谓为了守护而生的元流之子,也只剩一个死讯。

你闭了闭眼,元流无声漫过地面。

空空儿像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等一下!”

可你下手太快了。青火灯轻轻一跳,万籁俱寂,没有多余的惨叫和挣扎,一只旧布老虎从柜缝里滚了出来。空空儿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我没让你杀她们。”

“她记住了你的脸。”你声音很轻,解释道,“等她长大,便会回来杀你。”

“那也是我的债。”

“我不会看着你死在这种事上。”

空空儿安静了很久,苦笑着看你,“所以你便替我决定了?”

他脸上没有愤怒,只剩下一种你从未见过的陌生,像是直到这一刻,才重新认识了你。

你沉默片刻,低声道:“至少你还活着。”

这句话落下,屋里只有血滴落的声音。

神明高坐云端,神职者口称天命,魔种在夹缝里挣扎,魔道家族又将血脉与野心织成网,为祸平民百姓。每个人都有苦衷,可到最后,所有人的苦衷叠在一起,将这片大陆撕得千疮百孔。

那时你天真地相信过,总能找到一个不必牺牲任何人的办法。后来界门崩塌,所有没能及时做出的选择,都变成了埋在废墟下的尸骨。

所以方才你没有迟疑。

你转身走到空空儿面前,抬手拂开他肩上的白发。他脸上还沾着血。血横过眼尾,一直拖到苍白的下颌。黑白发丝被冷汗与血气黏乱,这样的他实在算不上干净。

你从袖中抽出帕子,重重按上他的脸侧。动作算不得温柔,甚至带着几分无处发泄的怨气。空空儿被你擦得偏过脸去,却没有躲。

“别擦了。”

你手指一顿,“怎么?嫌我多管闲事?”

“不是。”

空空儿抬手按住你的手腕,将那块染血的帕子从你掌心抽了出来。你握得太紧,指节早已泛白,松开时还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他垂眼看了一会儿,“我只是忽然有些怕你。”

你的身体僵住,“怕我什么?”

空空儿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你,看向了那摊血泊。

“怕有一日,你也会觉得我坏你的事,成为你必须除掉的祸患。”

你眉心骤然压紧:“你和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张了张嘴,却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

空空儿看着你,嘴角动了一下,神情却比方才更加陌生。

“你看,元流大人也答不上来。”

“我不会杀你。”你几乎立刻回答。

“我怕的也不是这个,否则我根本不会来招惹你。”

他松开你的手腕,声音轻了些,“我是怕有一日,你不论我的意愿,便替我把所有事都决定了。”

你望着他,胸口像堵着什么,“我只是想让你活。”

“可这是我的仇。”空空儿垂下眼,“该杀谁,该怎么活,甚至死去,都应该由我自己选。”

你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再逼问,只将那块帕子丢进血泊里。薄薄的布料很快被染透,沉进那一片暗红之中。

良久,你才低声道:“我不能看着你死。”

空空儿睫毛微微一颤,你的手攥着他的衣角,连你自己都没有察觉,抖得厉害。

他看了你许久,眼底那点陌生终于松动了一些。

元流大人,你在害怕?”

“我没有怕。”

“那你为什么在发抖?”

你的手指一僵,下意识想松开,却被他先一步握住。空空儿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伸手将你揽进怀里。他的动作比上一次更轻,手臂只虚虚落在你背后。

血腥气扑面而来。他身上的青衣湿冷,血却还带着未散的热意,一点点浸进你的外袍。

耳边是他的心跳,砰砰作响。你忽然庆幸,方才倒在血里的人不是他。

空空儿低下头,将额角轻轻抵在你的肩侧,“我家里人以前说过,双手沾血的人是回不了家的。”

“你说,我是不是早就回不去了?”

你沉默片刻,抬手按住他的后背,“没有人能回到过去。你回不去,是因为你在意的人已经不在了,与你杀过多少人无关。”

空空儿僵了一下。

“但这不代表你只能死在那一天。”你声音依旧冷淡,“继续往前走。带着仇也好,带着恨也罢,总之别死。”

他许久没有出声,落在你背上的手却慢慢收紧了一些。

元流大人。”

“嗯?”

“你会惯坏我的。”

你垂眼看着他沾血的白发:“我没有在惯着你。”

“我不是笨蛋,感觉得到。”他的声音闷在你的肩侧,听着很轻。

你皱眉:“所以?”

“所以我会误会。”

“误会什么?”

空空儿沉默了一会儿,“误会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站在我这边。”

他低低笑了一声,似乎也知道这句话问得太早。可他没有松手,反而又将额头往你肩侧贴了贴。

你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那你松开。”

空空儿摇头,“可我好像很吃这一套。”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怎么办…”

SCENE 0818+

捌 · 长悦夜雨

红玉见血,合息入骨

长悦坊——诡市深处最热闹,也是最脏的销金窟。明面上是笙歌酒坊,背地里则是个卖命的场所。坊中丝竹声正盛,酒香、脂粉香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甜得发腻。楼上楼下笑声绵绵,红灯影里坐满了人。

歌舞下,众人酒酣,开始议论起最近诡市的红白来。“金灯笼、金锁链和金腰带都让人给做了!”

起初那人只是低声说,后来知情人聚得越来越多,讨论的声音变大了。

“谁做的?”

“还能是谁?那个笑眯眯的卖艺人!”

“空空儿?”

“嘘,现在哪还能叫空空儿。”

有人压低声音,眼神往青火照不到的地方瞥。

“阎王空。”

这三个字传出来时,空空儿正戴着帽兜单独一桌,帽檐压住他黑白相间的发,只露出线条清秀的下半张脸。前夜,袖中的金线结忽然收紧,贴着你的腕骨缓缓偏向诡市深处,指向长悦坊,你便知道金坊主要有所动作,于是今日一早你便与空空儿二人潜入了长悦坊。你依旧是护台的架势,看着台下的人群,只觉得吵闹。

“一场散去二场来。”红球滚入碗下,他开口。

“换个彩头戏连台。”空空儿声音逐渐清亮,像真是来唱彩头的。方才的讨论声戛然而止,众人的目光齐齐移到了他身上。台下有人刚要嗤笑他的身份,便听见你站在他身侧,冷冷接了后半句:

“彩头系在了人头上。”

红球叮地一声,撞上瓷碗内壁。你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金色腰牌。

“弹指拨弄,取命来。”

长悦坊忽然静了,静得连楼上酒盏晃动的声音都听得见。

空空儿偏头看你,像是没想到你会接得这样顺。 他怔了半拍,随即笑出声。

“元流大人,好词。”

你冷冷道:“变你的戏法。”

“遵命。”

空空儿垂眼,指尖一扣,三枚红球同时消失。

“是阎王空来了!”台下几名腰佩金牌的人猛地站起,有人已经按住了刀柄。

“金腰带,原来诸位都在啊。”他抬眼,看向台下那些齐齐变色的人。“都到了,省得我挨个招呼。”

这句话落下,长悦坊的红灯忽然齐齐一晃。

“臭卖艺的!”

有人怒吼一声,刀光从台下暴起。与此同时,楼上、梁间、酒案底下,十数道身影同时扑出。金色腰牌在灯下晃成一片冷光。

空空儿唇边笑意未退。“诸位看好了。”

他袖口一翻,三枚红球骤然飞起。青衣与宽袖在红灯下倏然展开,青绿系带高高扬起。空空儿身形纤长,动作却轻捷得近乎没有重量,黑白发丝掠过刀光 。紫红色的空间之力从他指间炸开,像一圈圈细密的涡,顺着他手腕往上攀。那些螺旋纹路在皮肤下亮起,妖异得近乎漂亮。

扑上台的人,明明已经近到能碰见空空儿的衣角,下一刻人却被送进了台下红绸里。红绸一紧,血从布料里渗出来。

金线从梁上、门缝、酒案底下飞出,像早就等在那里的网。

你刚要抬手,空空儿却已经先你一步动了。脚尖一点,整个人借着翻倒的酒案掠起。他的腕骨一翻,袖中银丝缠住那道金线,借力往后一带。

线头消失在半空。再出现时,已经从梁上另一处紫红色裂隙里钻出,反缠住暗处扑来的飞贼脖颈。那人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便被自己的杀招狠狠拽下楼去。

数枚毒针从灯影里射来,紫红色光纹在空空儿腕上闪了一下,毒针穿进他袖边那道细小的空间折痕里。下一息,便从另一个人的后颈、腕骨、膝弯处同时射出。那人身形一歪,撞翻了酒案,热酒和血混在一起泼了满地。

空空儿低低笑了一声。“诸位看好了。”他声音轻得像仍在台上变戏。“这叫借花献佛。”

台下惊叫四起,空空儿手腕上的螺旋纹越来越深,紫红色的光顺着经脉往上爬。他掩饰的极好,额头却已是遍布虚汗。空间之力正在反噬他。

你上前,倏然听见一声轻响。那只猴头布偶从空空儿的怀里掉了出来,滚过满地碎瓷和血水,最后停在台边。

空空儿指尖一顿,翡翠色眼睛倏然睁开,露出眼底来不及掩藏的惊惶。 也就是这一瞬,楼上垂下的金线骤然缠住他的四肢。

你眼神一冷。元流自脚下无声铺开涌入台上红灯,一盏炸裂,碎裂的琉璃如暴雨梨花,借着青白色流光漫过长悦坊。那些扑向空空儿的人还未来得及近身,便被无形力道压在地上,碎片扎入血肉的声音接连响起。

长悦坊很快只剩血声。小猴偶却不知何时被混乱的人群踢到了红绸边。

二楼帘幕后,忽然传来一声轻柔的笑。

你循着笑声望向二楼。帘幕后站着一个戴鎏金面具的灰袍人影。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上满身血的空空儿,声音轻得像叹息。“阎王空,果然名不虚传。”

空空儿抬眼,笑意凉薄。“装神弄鬼。”

他刚要动,腕上的螺旋纹却猛地一亮。

反噬又起。你先一步抬手。

抓起地上碎裂的利器,裹挟着元流破空而去,青白色流光直接撞上二楼帘幕。金线层层绷断,面具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鎏金面具裂开一道细缝。

面具人没有恋战。他借着断裂的金线往后一退,身形很快散进红绸后的暗门里。

空空儿欲追,你拦住了他。“你的流紊乱了,不宜再追。”

“我还撑得住。”

“你不能。”

空空儿看了你一眼,唇边笑意更深了些,“元流大人现在管得越来越宽了。”

你瞪了他一眼。

“大侠…”

就在这时,红绸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哭喊。一个少女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她的发髻松散,身上只穿一袭素白衣袍。白衣被划破了几处,腕上有被金线勒出的红痕。少女生的漂亮,眼睛很大,湿漉漉地望着人,像一只刚从笼里逃出来的雀。

她踉跄着跑出几步,又跌跌撞撞地跪倒在台下,抬头看向空空儿。

“大侠,求你帮帮我。”

空空儿低头看她,眼底神色不明。“你是谁?”

女子咬着唇,声音发颤:“我…我是从后面逃出来的。他们去抓我的家人们了。”

她说着,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抓着什么,慌忙低头看了一眼。“这是…这是你们的吗?”

少女手里抱着的正是空空儿的小猴偶,她怯怯地看了空空儿一眼,又像是怕他身上的血,脚步一转,反倒是走到了你面前。

“姑娘。”她声音柔弱,眼里仍旧带着泪。“这是你们的东西吧?”

真恶心,你盯着那张熟悉到毫不掩饰的脸心里冷冷地想。袖中的金线结正在微微发烫,金坊主答应给你的第一条线索,显然就是眼前这场拙劣的戏。你需要陪她继续演下去,引你找到那扇界门。柔弱是假的,眼泪是假的。

所谓家人,也是她拿来牵动空空儿的线。你忽然很想把她那张楚楚可怜的脸按进满地血水里,亲手撕开那层白衣皮囊。

可你没有轻举妄动,因为空空儿就在不远处。金坊主要的就是这个,她递过来时,指尖轻轻碰过你的手背。

小猴偶落进你的掌心,少女低着头,她的指尖摸了摸小猴歪斜的耳朵,声音轻得只有你能听见。

“要收好呀。”

“拿开,你的手很脏。”你垂眼看她,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厌色。

少女指尖微微一顿,她随即像受惊似的缩回手,眼里泪光盈盈,仿佛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借着低头咳血的动作,朝你露出一点极淡的笑。

空空儿走上前来时,少女已经重新垂下眼,柔弱得仿佛方才那一点笑从未存在过。

她哭诉道:“他们抓走了我的家人。”

空空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家人?”

“都是些孩子。他们还小,什么都不懂!他们被金坊主带去长安旧城底下的遗迹了,说是要用他们开阵。”她急切地看着空空儿,眼泪滚下,“有孩子留下了记号,我知道那条路!”

你看着空空儿攥紧的拳头,便知道他已经咬住了这根线。空空儿转身下台,你伸手按住他的腕骨。“回去。”

空空儿一怔。“她知道遗迹的所在。”

“明日再查。”

“不行。”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决,“若她说的是真的,晚一刻,便可能多死一个无辜的人。”

方才长悦坊那一场,他的空间之力几乎被催到极限。此刻,他的面容惨白,腕上的紫红螺旋还没褪干净,像一圈圈被烙进皮肤里的裂纹。

你扣紧他的腕骨:“你现在去,只会送死。”

空空儿笑了一下。“元流大人,不是会护我吗?”

“我护你,不是让你去送命。”

“元流大人又替我决定了?”

白衣女子站在不远处,像是听不懂你们在争辩什么,只无助地攥紧袖口。“可是我的家人…”

空空儿回头看她。你却先一步开口:

“闭嘴。”女子被你吓得一颤,眼泪险些又落下来。

空空儿皱眉。你没有看他,只盯着那个女人。

“我们自身难保,阁下若真想救人,还是再等等吧。”

白衣女子怔住,她看着你,眼底那点伪装出来的惊惧后面,多了几分探究。

从长悦坊杀出去的路像被人一寸寸拉长,金坊主根本不急着杀他,只是一味地试探空空儿的底线。

最后一道金线从长悦坊门楣上落下时,空空儿袖中的红玉小球终于脱手,滚落在地。

紫红色的光骤然暗下去,那道金线失了折转,直直割向他肩头。你眼神一冷,元流瞬间暴起,将金线震碎。

空空儿身形晃了一下,你伸手接住他。他几乎没有什么重量,湿透的宽袍空荡荡垂下来。黑白发丝凌乱贴在脸侧,唇色淡得厉害,只有眼尾还残留着反噬逼出的薄红。

他靠进你怀里的一瞬,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却还要笑。

“这回…是不是有点丢人?”

“知道就好,下次别逞能了。”

诡市的雨似是因地势原因,落得又细又冷,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从夜色里密密地扎下来。

你搀扶着空空儿,疾行而归。他半边身体倚在你肩上,右侧雪白的长发被雨水打透,一缕一缕贴着修长颈侧。

你带他回到后台的小房间,落下结界,再三确认安全后才蹲下,伸手去探他的腕脉。空空儿想躲,却被你牢牢把住手腕。

指尖一碰到他脉门,你便皱了眉,“你的流耗尽了!现在很危险。短则数月,长则一年,不能使用了。”

空间之力本就传自魔道家族,与之相对的便是诅咒,本就是逆天时折阳寿的术法。你也察觉到空空儿这些年一直在透支着生命使用这个能力,流脉几乎是千疮百孔。这也能解释为什么,空空儿每次使用空间之力,都会被其反噬。

见瞒不住你,空空儿笑得勉强,“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这就是小生的十年功力。”

“别贫。”

你抓紧他的手腕,元流顺着他的指尖一点点渡过去。甫一触到他经脉,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空空儿指尖一颤,见你专注认真的神情,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偏开脸:“够了。”

“不够。”你又渡了一点。这一次,空空儿呼吸明显乱了,像是干涸已久的人重获活水,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扣住你的腕骨,声音哑了一个度,“不必浪费你的元流,我自己睡一觉能调息好。”

你看着他,明显不信,“你现在这样的状态,明日还要去寻那遗迹,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他低笑,不置可否,冷汗压着黑白发丝贴在额角,“可元流大人,你该明白,这般渡流,对我无用。”

你缄默,因为他说的确有其事。流本就不是灵力来去那般简单。如今空空儿的经脉就像一只皲裂的碗,盛不住、也放不下你这般纯净的元流。

元流大人,你不必管我。明日是生是死,是小生自己的事,我们之前约好了。”

你看着空空儿愈发苍白、满是虚汗的脸,心底忽然生出一阵淡淡的慌乱。从前也有许多人如他这般,前一秒在你面前谈笑风生,下一秒便灰飞烟灭。

如今这个人,偏偏成了与你朝夕相处数月的空空儿。这一刻,你第一次生出了一个极其自私的念头。这份人人都决定它是用以守护大陆的力量,你想用它留下一个人。

雨声压在窗纸上,像有人在外面轻轻磨刀。你垂眼看着他发白的唇,低声道:“空空儿,和我合息。”

闻言,空空儿整个人僵住。雨光映在他湿透的睫毛上,那颗眼尾小痣显得格外清晰。谁也没有开口,后台里安静得只剩雨声,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笑了一下,却不是回应。

“你再说一遍?”

你没有躲开他的视线,声音低哑却坚定:“和我合息,让我的流直接修补你的流脉。”

空空儿本想着借着巧计回避你的话题,谁曾想你又重复了一次。他看着你,脑海里有一根绷紧的弦断了。

“合息?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若只是一时救命,还能勉强说是权宜之计。可一旦流痕入骨,彼此的身体便会记住对方的气息,寻常人除非是至亲至爱,绝不会这样去救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空空儿低声一笑,指尖带着雨水的微凉,轻轻将你湿透的发丝拨到耳后,“元流大人,你那几次抱我,都像在抱小孩。”

你抿了抿唇,有些不爽他眼里的怜惜和猜测。

“可我不是孩子。”空空儿的指腹停在你耳侧,触碰着那处薄薄的皮肤,眼底燃起了温热的火炎,“你若是现在靠过来,我会当真的...”

“那你愿不愿意?”

空空儿呼吸一滞。他看着你,眼底那些戒备、渴望和不敢相信纠缠了很久。最终,他扣住你的后颈,低声道:

“愿意的。”

你低头吻住他。

他眼睫骤然一颤,湿发从脸侧滑落,擦过你的颊边。耳畔的雨声顷刻远去,只剩下唇舌相触的湿热。你吻得生涩又大胆,贴着空空儿的嘴唇,一口一口确认着他的形状,而后带着一点蛮横、不讲道理般将他的齿关撬开。

清亮而浓郁的元流顺着湿热的唇舌汹涌灌入,一寸寸渗进他早已枯竭的经脉。

“唔,别这样...”

空空儿猛地扣住你的衣袖,推拒着。他浑身的流都被元流融合、催动,兴奋得战栗。经脉深处的空洞被填满的同时,却也唤醒了更凶猛的饥渴,如潮水般直冲下腹。他想推开你,可力道却软得可怜。

你攀上他的肩膀加深了这个吻,他很快便失守,捧起你的湿发,吻变得凶猛且急切,完全没有平日里台前表演的游刃有余。舌尖跟随着你的动作主动缠住你的,近乎掠夺般地吮吻。带着湿意的吻声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心跳得厉害,明明是来救人的,却在某一刻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做什么。空空儿的身躯贴着你的湿衣,彼此身体的温度急剧升高。渐渐的,他似乎找回了零星的理性,手从你的湿发落下,虚虚贴上你的腰肢。

你皱眉,哑着声命令:“别忍着,抱住我。”

喘息着,你松开了他的嘴唇,唇间挂下一根粘腻而透明的银丝,从你微肿的下唇一直连到空空儿被吻得红艳的上唇,水光淫靡。

空空儿盯着那根银丝,呼吸一顿。他抬眼看你,眼尾红得更厉害,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唇角。

元流大人,这话不能乱说。”

“我没有乱说。”你按住他的手,强行将他的掌心重新压回自己腰侧。

空空儿低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欲火。下一刻,他用力将你整个人拽进怀里,你膝盖一软,直接跪坐在他腿上。

“这种时候碰你。”他喘息着将脸埋进你颈窝,无法抑制地亲吻在你的咽喉,声音几乎要碎掉:“我会分不清自己是想活,还是想要你。”

闻言,你心口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狡猾又甜蜜的话术,这人总是一句话便让你乱了阵脚,“不都一样…”

“不一样。”

“…我的意思是,无论哪一种都允你。”

“元流大人,说起话来真是…没轻没重。”空空儿眼底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他扣住你后腰的手猛地收紧,几乎要把你嵌进自己身体里。

细细密密的吻一个接一个烙印在你的颈侧,他扯开你的衣襟,牙齿带着湿热一路向下舔舐、轻轻啃咬着那条不断跳动的脉搏。被压抑多年的渴望与悸动,随着你的流一起苏醒、膨胀,越来越贪婪。

陌生,却又让人上瘾。你不自觉地揪住他的衣袍。空空儿喘着粗气,终于意识到了布料的碍事。他一手托住你的腰,另一只手迫不及待地扯开你上衣的系带,粗暴地向下拽。凉意瞬间袭上你裸露的胸口,但很快便被他滚烫的掌心包覆而上。

“空空儿。”你颤着声唤他的名字。

“在的。”他低笑着回应,说罢便俯身含住了你胸前的那两粒红果,舌尖卷着敏感的前端用力吮吸着,元流顺着每一寸接触疯狂地流窜。

你抱住他的头发,胸口激起连绵的痒意,融化在空空儿湿热的口腔。乳尖在湿热的舌面上不断变硬、发烫,一种被当作食物供人品尝的羞耻感油然而生。

他的吻,还在一路向下。脖颈、胸部、腰肌、小腹…更多的部分隐没在布料的遮挡下,无法触碰。空空儿的长指勾住你的裤腰,试探着往下拉。贴着大腿根部被强行剥离时,带起一片战栗。

理智告诉你该停下了,你猛地扣住他的手腕,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先别脱。”

情欲硬生生被打断,空空儿的呼吸粗重得像要烧起来,全身都在抗议地打着颤,他吞咽了几下,才幽幽开口,像是怕吓到你。

“怎么了?你不喜欢我这么做吗?”

其实已经够了,空空儿枯竭的流脉正在重新闭合,慢慢调息,便不会有性命之忧。

你捂着唇,眼里水光潋滟。他的唇舌一次次从你的身体索取,明明是你的流在侵染他,却像是你被打上了属于他的痕迹。虽是新奇,却不令你反感…

可要你承认期待,是万万不可能的。

空空儿似乎也不想停下,他仰头,失落地看着你。无端联想到,若是他有一条尾巴,此刻大抵是恹恹垂落吧。换做先前的你,绝对是不会给他人作践自己的机会,可当你发现对方是空空儿的时候,所有的抵触都仿佛是一张薄纸,一捅就破。

那种矛盾的心情让你的脸颊烧得厉害,咬着唇,固执地按住他的手:“到这里可以,下面不许脱。”

“害羞了?”空空儿得逞,声音哑得发甜,故意用鼻尖蹭过你发烫的脸颊,“元流大人,也会怕被我看光吗?”

你咬着唇不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掰他的手。空空儿却不恼,反而笑得更深,带着故意要欺负你的坏心眼。

“…好,不脱。我有的是办法。”他凑到你耳边,轻轻咬住耳垂,手却没有退开。

他将掌心按在了你小腹下方,隔着布料,按压着你柔软的皮肤。你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问,就见他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勾。熟练又优雅,就像在戏台牵引丝线那般。

下一瞬,一股带着空间之力的波动悄无声息地渗入你的身体。那力量被压制得极其柔软,却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性。他的手指猝不及防地直接穿透衣料,探进了你早已湿润敏感的穴腔。

“啊…!”诡异又熟悉的手指触感,在你的体内缓缓搅动、扩张、按压着柔软的内壁。每一次律动都恰到好处地碾过你最敏感的那一点。你猛地弓起腰,指尖狠狠掐进他肩头。

“空空儿…你、你这个…”难以置信他居然把空间之力用在这种奇怪的地方。

俯身看去,你的下半身看似穿戴齐整,裤子好好地套在身上,实则只有你清楚内里是怎样一片狼藉。你甚至能感觉到大腿根处一片黏腻温热。你羞恼地低骂,腿根剧烈颤抖,想要并拢,却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按住膝盖,强行分开了一些。

“坏蛋?变态?”他笑着接话,指尖在空中轻巧地打了个转,第二根手指又递送了进去,隔空却真实地撑开你紧致的内壁,“元流大人不喜欢吗?小生最会玩这种…看不见的戏法了。”

过热的泪意在眼眶里打转,你双手用力按压着腿间,合拢双腿,却只能徒劳地感觉着他的手指在蜜穴里更加放肆地触摸。腿间的布料一点点湿润,像是溺了一裤子。

空空儿的动作极慢,两根手指先是浅浅地抽插,一点点挤开神秘的褶皱。见你逐渐绵软下来,又弯曲指腹,寻觅起那块藏起的软肉。

精心掌控的快感一波又一波倾袭,你死死咬住下唇,喉间却忍不住溢出破碎的呜咽。元流不受控制地随着爱液从你体内涌出,顺着那诡异的连接反哺到他指尖。

“…听,这么湿的声音。”空空儿坏笑着故意加快了频率,腿间隔着布料回响起黏稠的水声和空气声,“元流大人不让我脱裤子,我就只好隔空陪你玩了。喜欢吗?”

“慢一点…你再这样,我真要杀了你。”

你双手胡乱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发颤,腿根不由自主地夹紧。

“那就杀了我吧,反正小生的命早就是元流大人的了。”空空儿喘息着吻你,眼尾弯起,笑得像只餍足的狐狸。

“你这里…好烫,好湿…一直在吸我的手指…元流大人,你的身体比嘴上诚实多了。”

逐渐熟悉了你的身体,空空儿的指尖愈发灵活,动作的幅度也大了起来。他的手指逆着痉挛的魅肉猛地一顶,精准且凶恶地撞上最深处的花心,随后颇有规律地浅浅点触、碾压。

“等!等一下..”

“啊...哈啊!”体内那股酸软的尿意再无法抑制,混杂着强烈的快感涌上来,你的声音彻底破功,带着水音的呻吟漏出来,双腿颤抖得几乎无法合拢。空空儿的另一只手撩开你的手,毫无怜惜地隔着湿裤揉按上已肿胀不行的花蒂。快感瞬间从两处爆发,潮水般自体内、体外循环着,一波波涌来。太舒服了,甚至有些过头,连声音都夹在了嗓子眼。

蜜穴一阵阵痉挛收缩,试图把那入侵的手指挤出去,却反而被他报复似的顶入更深的部分,撞得你眼前阵阵发白。

“不行…!”你陡然挺腰,双腿抖得几乎无法合拢,元流彻底失控,如决堤的洪流。你咬着唇拼命压抑呻吟,高潮来得又凶又长,你眼前发白,全身都在痉挛。腿根死死夹紧,却怎么也挡不住体内汹涌的快感。热液混着元流顺着湿透的裤子淌出,木案上都洇出了一片晶亮。一股浓郁的甜腥味在狭小的后台弥漫开。

“拿出去...”

良久,你才软绵绵地瘫在他怀里,眼神失焦,呼吸凌乱。

他抬起右手,缓缓撤出了那股力量,在你眼前晃了晃,那修长的手指裹着银亮的水膜。他低低地笑,带着坏心眼的温柔:

“一直都在外面哦~元流大人,想要我插进去吗?”

你还沉浸在高潮后的余韵里,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怔怔地看着他那根手指。脸颊烧得几乎滴血,那双被咬得发红的嘴唇,一开一合地喘息,空空儿眼底的欲色更深,手指陡然探进你微张的唇间,准确地夹住了那条失神柔软的舌头。

“唔…”你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他轻轻揉捏着你湿热无力的舌尖,缓缓拉扯出来。晶亮的津液从舌尖挂下,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落,俨然是被玩弄得过头了。

脑子里一片混沌。高潮的余韵渐渐退去,神智才一点点回笼。你这般高贵的身份,何时被人这样亵玩过口舌,你瞬间气血上涌。猛地偏头,把他的手指从嘴里吐出来。

被戏耍的羞怒让你咬牙切齿,抬手就是一拳朝他脸上砸过去。拳风带着元流的力量,呼啸作响。空空儿却一动不动,只是眼尾还带着情欲的红,微微笑着看你,仿佛早就料到你会这样。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出拳后你又想起空空儿现在经脉重创、虚弱不堪,根本经不起你的折腾。刚才那股快感带来的羞耻很快被古怪的心疼压下去。你收了力气呼呼地锤了他一下,以示泄愤,空空儿却像被打得很重似的,低低地闷哼了一声,把脸顺势更深地埋进你颈窝,滚烫的嘴唇贴着你耳后敏感的皮肤轻轻厮磨。

元流大人…我好难受。”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点可怜的鼻音,却又透着百般的勾引,“你给了我那么多元流…可我下面还是硬得发疼。”

“说什么呢!”

你脸颊瞬间烧得更厉害,想推开他,却被他抱得死紧,灼热的硬物隔着布料抵上你的腿根,象征性地顶弄了几下。

“你都这样了,还这么有兴致…”你偏开脸,故作镇定。

他闷闷地笑了一声,“没办法啊。你一靠近,小生就根本忍不住了。上次你替小生疗伤的时候也是,被元流大人摸得可苦恼了。”

空空儿轻咬你的耳垂,声音又低又软:“所以…元流大人,你不让我脱。那就自己脱,好不好?”他一面说着,一面用指尖在水痕处打着圈,“我也想把自己的流给你,可以吗?”

空空儿轻轻吻着你下巴、唇角,声音越来越哑,几乎带着乞求:“我真的…快忍不住了。元流大人,你忍心看我这么难受吗?疼疼我吧…”

“…得寸进尺。”你红着脸低低骂了一句,最终还是在空空儿近乎耍赖的诱哄下,双手颤抖着慢慢移到自己的腰带上。

指尖犹豫了很久,最终耐着羞耻解开腰带,裤子被你脱到膝弯处,空空儿伸手轻轻握住你膝弯处的裤子,像是生怕你反悔似的,下一秒就把它扯下扔到一旁。

“乖,别捂着,让我好好看看。”

你羞耻得浑身发烫,难以置信你居然像个普通的妓女一样,双腿大开,把最不堪的模样暴露在别人视线里。耻辱中又带着一种近乎叛逆的快感。你的指尖嵌进掌心,却是没有拒绝。只是眼睁睁看着空空儿低头,灼热地盯着你刚刚高潮过后的私处。

花穴因方才的玩弄,红肿湿润,没有裤子的遮掩,穴口一张一合地吐着蜜液,顺着穴缝不断溢出,在木案上拉出淫靡的丝线。

“这么漂亮。”空空儿的声音低哑得厉害, 修长的手指毫不客气地分开水汪汪的花唇,按在泛滥的穴口处,缓缓转了一圈。就在你心头一紧,以为他又要使出什么新的戏法来折腾你时,他倏然抬起那两根沾满你透明蜜液的手指,伸出舌头,缓慢而色情地舔净手指间的每一寸水光。

喉结滚动间,他低低叹道:“…好甜。元流大人,你居然为我流了这么多。”

你羞得几乎想杀了他,手指都已经攥紧。

“变态。”

“脱都脱了,还害羞什么?接下来…我可要好好疼你了。”空空儿喉结剧烈滚动,看你的眼神像要烧起来。他单膝跪下,托住你的大腿根,将脸埋了上去。湿热的舌面径直覆上湿透的阴部,从下往上,卷走大片晶莹的蜜液。灼热的呼吸喷吐在耻毛间,你身体猛地一颤,差点没站稳。

“…慢点!谁准你突然这样...”你的手指死死揪住他的湿发。

“这里的流最浓郁了,小生要吸得更干净才是。”

空空儿却像没听见似的,舌尖舔开唇缝,更加放肆地探入温暖的泉眼。蜜液顺着他的下颌不断往下滴,他一边吞咽着,一边用鼻尖在探出的花蒂轻轻磨蹭。你咬紧牙关,极力压制着喉间的呻吟,手指死死拽着他的湿发。

“…轻一点…那里…太敏感了…嗯…别那么快…!”

穴口一阵阵收缩,更多的蜜液涌出来,被他尽数吞咽下去。快感像电流一样直冲头顶,你眼尾泛起红意,冷声斥道:“…够了!起来。你插…进来!”

空空儿这才从你的腿间抬头,好看的薄唇和下颌全是粘腻的蜜液,看起来色情得不行,“元流大人这么着急?刚刚不还说要慢一点吗~”

你羞恼交加,大腿内侧一阵酸软,忍了好久才没舍得给他来一脚,“少废话,你再耍我,我真的生气了。”

“遵命...” 空空儿擦了擦嘴唇,随后褪下自己的衣物。他的腰身收得很窄,腹部覆着一层薄而分明的肌理,不算厚重。腰侧先前被金线割开的伤痕还未褪去,肋下和肩背也散着深浅不一的旧疤。腿间直直翘起的性器完全勃起,带着肤色的苍白,前端则是饱满带着深色。

元流大人喜欢小生这副身体?”你刚要移开视线,他便往前逼近半步,赤裸的身体贴上你膝间,“小生虽只是个卖艺的,但伺候你这种事,定不会让你失望。”

滚烫的性器,抵上你的腿缝磨蹭,很快便被那处泥泞淋满了花液。空空儿托起你发软的腰,缓缓挤开那一圈紧闭的软肉,试探着插了进去。

“啊…”你猛地仰起头,指甲深深掐进他肩背。空空儿的喘息在前端陷入穴腔后整个粗重起来,饱胀感瞬间从结合的部分袭来,又热又烫的硬物,缓慢地侵入柔软的腔道。你的身体完全僵住,先前虽说那几位君主有为你择过数位面首,但你也就只当个器物用了。何曾像这般供人采撷。太荒唐了,后悔来得强烈,你甚至想推开他逃离这里。

元流也察觉到你的动摇,骤然从两人相接之处退开,沿着经脉仓皇回缩。空空儿的呼吸随之一滞。他撑在你身侧,低低唤了你一声。

你撞上他近乎着迷的目光,平时眯缝的眼凝望着你,微微失焦,只剩下难得的无措,仿佛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你真的愿意让他靠得这样近。

元流大人,你不愿意的话...我可以停下。”

你看着他眼底那点紧张,觉得有些好笑。旁人觊觎你的身体与元流,恨不得将你拆吃入腹。反倒是他...你都已经主动把自己送到他面前了,他还能在这种时候停下来等你首肯。

真真是在最该放肆的时候犹豫,最该胆怯的时候又偏爱招惹你。彩戏师,就是这般调动观众的情绪的吗?你突然有些理解为什么有些脾气不好的人,会想拆他的台了。

“继续。”那点想逃的念头莫名淡了。至少这一回,是你自己选了他。体内紧绷的元流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从封闭的经脉间泄出一缕,重新将他包裹。

独属于你的元流再度顺着你二人结合的部分将他包裹,这个念头让他几乎发狂,腰部却是克制着有条不紊地深入着,柱身上暴起的青筋一点点没入,刮蹭着敏感的内壁。

你湿得一塌糊涂,蜜液被硕大的性器硬生生挤出,顺着交合处往下淌。“太…太深了…”你声音发颤,腿根不由自主地夹紧,却只让他进得更顺畅。空空儿喘着粗气,胯骨与你的胯部亲密相抵,终于是将整根性器全部没入你体内,你小腹一阵酸软。

“嗯...元流大人,别咬那么紧…”他哑声说道,声音里充斥着愉悦和痴迷。那可是元流之子...世人皆知你高高在上、不可亲近。如今指甲却是深深陷进了他的肩背,水乳相融。仅是想到这一点,便足以令空空儿浑身发烫,连最后一点克制也摇摇欲坠。空空儿开始缓慢地抽送起来,起先还守着礼节,有些不温不火。到后来越插越深,每一次都几乎拔到冠状末端,再狠狠整根没入。

身下的桌案咯吱咯吱作响,你死死咬着下唇,极力忍耐着不让自己发出丢人的声音。喉间只发出极低的闷哼。

空空儿很快察觉到了你的小动作。他低笑一声,伸手捂住了你的鼻子。你眼睛猛地睁大,鼻翼被捂得无法呼吸,只能被迫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然而没了嘴唇的封锁,快感便再也压不住,破碎而甜媚的呻吟瞬间从你口中溢出:

“啊…哈啊…嗯啊…!”无法抑制的呻吟,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淫靡。你想即便是被旁人窃听了去,大概也不会想到发出这般放荡声音的人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元流之子。你羞耻得眼角泛泪,想偏头躲开,却被他另一只手扣住下巴,强迫着面对着他。

空空儿眼底满是得逞的笑意:“…元流大人终于肯叫出声了~舒服吗?”

你的碎发汗湿在额前,脸颊皆是有些缺氧的云红。呻吟声断断续续地溢出,连命令都是支离破碎的:

“…放…放开…嗯啊…混蛋…啊…!”

“嗯…您又在夹我,太舒服了...”他声音低哑又坏,“对不起,我实在忍不住了...”

空空儿整个人压下身来,紧紧抱住你。汗淋淋的腰部挺动得更加凶狠,粗硬的性器一次次整根没入,撞得你的臀骨处皆是一片桃红。甜软而狼狈的叫声随着他的每一次撞击溢出唇间,就连交合处的水声都盖过了外头的雨水。你有些破罐子破摔,索性由着自己释放了一直以来积压的情感。

快感再度攀至顶点,你全身猛地绷紧,穴腔深处剧烈痉挛。“啊!…要…嗯啊啊啊…!”你仰着头,眼睛失焦,体内的元流彻底失控般奔涌而出,顺着紧密结合的性器和经脉,源源不断地涌入空空儿体内。

两种流在你们交合的深处互相渗透、交织,最终融为一体。空空儿抱紧你,几乎勒得你有些疼痛,又抽插了数十下,才将滚烫浓稠的精液尽数射在了你的最深处。

良久,那阵近乎失控的余韵才缓缓退去,后台里只剩无尽的雨声。

空空儿疲惫地闭上眼,慢慢感受体内重新流动起来的气息。原本干涸破碎的流脉,此刻浸润着纯净的元流,就连经年累月的暗伤都有所松动。

身体里的钝痛一点点消退,只剩下迟来的松懈与酸胀。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轻松过,放纵过。你伏在他身前,发尾被汗与雨意打湿,呼吸却还没有完全平稳。

他低头,吻了吻你汗湿的额角。发丝随之从肩头垂落,在你脸侧投下一层浅影。

你睫毛一颤,手指仍搭在他的腕脉上。空空儿没有躲,他能感觉到你的流正在自己体内缓慢运转,替他填补那些早已习惯的疼痛,温暖得叫人无端生出贪念。

“难怪…”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大家都想要你。”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三分之地的那些人宁可发动战争,也想得到你的驻足。

元流之子的偏爱,是一种近乎残忍的甜头。你拥抱住他的那一刻,空空儿甚至产生了一种空前的期许,原来自己也不是非要烂在仇恨里不可。这感觉太美好了,像在做一场虚无的梦。

他忽然有些害怕。若有一天,你将这些全部收回去呢?即便是想象,他的心都抽痛不已。

元流大人。”

“嗯?”你累得睁不开眼,只敷衍应着声。

“你这样救人,很不讲道理。”

你皱眉,有些郁闷地看着空空儿,这人是怎么做到吃干抹净后还给你扣帽子。

“哪里不讲道理?”

“强买强卖。”

你微微一怔,不明所以。

“我原本想演的这出戏,到杀了金坊主便该收场了。”

“可现在…”他停了停,像是连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太危险。片刻后,他还是低声说完:“我好像觉得可以和你一直唱下去。”

你看着他,没有说话,心里却多了空前绝后的满足感。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盖住。

“这笔账,我怕是还不清了。”

SCENE 09

玖 · 托命小猴

最珍贵的退路,交到你手中

第二日出发前,空空儿叫住了你。

他将先前那只小猴玩偶郑重地放进你的掌心,“替我收好它。”

你接过小猴时,察觉到旧布深处藏着一缕极淡的空间之力,与空空儿腕间的流脉遥遥相连。

“这里面有你的流?”

空空儿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彩戏师总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你垂眼看着掌心里的旧布偶,有些不解。“那你给我做什么?”

空空儿正低头理袖口。闻言,他笑了一声。“上次打架的时候,我不小心弄丢了它。想着就交给你保管好了。”

猴头布面上沾着一点已经干了的血,还未来得及洗净。雨水也将原先的色泽弄得有些脏。可你知道即便如此,它也是空空儿最珍视的宝物。

“你不是一直很宝贝它吗?”

“是啊。”空空儿抬眼看你,昨夜有些东西还没有从他眼底退干净,“所以才给你。”

元流大人看起来比小生会保管东西。”

“我只会杀人。”

“那更好。”他弯起眼睛,把袖口又往下扯了扯,“谁敢抢,你就杀谁。”

你与他对视片刻,将小猴塞进最里层的衣襟。旧布隔着衣料,抵在离心口很近的位置。

“空空儿。”

他脚步一顿,回头时眼尾还弯着。“嗯?”

你皱眉道:“那个白衣女子的出现时机过于蹊跷,这次遗迹之行,你要留意。”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你最好真的有数。”

“嗯。”说罢,他忽然往前一步。你还没来得及退,便被他轻轻扣住了袖口。他忽然俯身在你讶然的目光下,亲了一下你的唇角。你整个人猛地僵住。空空儿退开半寸,眼尾弯得更深,声音压得又轻又坏:

“昨晚辛苦元流大人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像真的只是在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可那双眼睛分明不是这么说的。正事聊的好端端,莫名又耍起了流氓,你耳根几乎是瞬间热起来。

昨夜那些被你强行压下去的画面,翻涌而上来。你的手指一紧,压着发热的耳根叫他:“空空儿。”

他笑吟吟地应:“在。”

“你想死吗?”

“以前不确定这个答案,现在有元流大人了,所以不想。”

他答得极快,偏偏唇边笑意半点没收。“小生实在担心元流大人始乱终弃,所以才一大早来讨个平安。”

明明昨夜被占便宜的是你,他都能这般颠倒黑白。对于彩戏师的诡辩,你难得没忍住抽搐了下嘴角,抬手便要打他。空空儿像早料到你会动手,轻巧地退开半步,笑得十分讨嫌。

你看着他逐渐红润的脸色,平静的心口像被什么极轻地碰了一下,泛起温暖的涟漪。片刻后,你抬手,狠狠擦了擦唇角。“无聊。”

空空儿看着你擦过的地方,笑意又重新浮起来。他点头,像是很乖。“那下次我换个不无聊的地方亲。”

你终于忍无可忍,一脚踹过去。

“错了错了。”他一边退,一边还不忘回头看你。“先救人,先救人。”

你冷冷道:“再废话,我先送你去投胎。”

来到与白衣少女约定的聚点,她已经在此处等候多时了。旧井旁风很冷,槐影垂下来,落在她一身素白衣裙上。她低着头,双手攥着袖口,仍旧是那副惊惶无依的模样。听见脚步声,她才抬眼看来。

“你们来了。”她声音轻轻的,像松了一口气。可那双眼却先落在你身上,又扫过空空儿遮得并不严实的领口。

你察觉到她眼底隐去的那点笑意,那是一种看见棋子已经落到该落之处的满意感。你心中冷意顿生。白衣少女或者说金坊主很快垂下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还以为…你们不会来了。”

空空儿站在你身侧,唇边笑意淡了些。“答应了姑娘,自然要来。”

“带路吧。”你冰冷地盯着她。

白衣少女点点头,转身前又怯怯看了你一眼。“姑娘脸色不太好。”她轻声道。“昨夜…没有休息好吗?”

你脚步一顿,抬眼看她,那一瞬,你几乎想撕开她那层楚楚可怜的皮。

“与你无关。”

白衣少女似被你吓了一跳,慌忙低下头。“是我多嘴了。”

空空儿却忽然笑了一声,青褐长袍的衣摆落在你身前,肩侧金饰在冷风里轻轻一响。他慢悠悠走到你身前半步,恰好挡住她落在你身上的视线,“她脾气不好。姑娘见谅。”

你脸色更冷。“空空儿,你也闭嘴。”

他无辜地应了一声。“好。”

白衣少女看着你们,眼底那点笑意藏得更深。她很快转过身,带着哭腔道:

“遗迹入口就在前面。那些孩子…真的不能再等了。”

空空儿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淡下去。

你看着白衣少女的背影,袖中元流无声涌动。小猴布偶贴在心口,轻得没有分量,可不知为何,你忽然觉得它沉得厉害。

SCENE 10

拾 · 界门无归

归乡与爱,只能留下一个

长安旧城底下的遗迹,比你想象中更深,藏在诡市的边境。白衣女子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你们,眼里仍旧含着惊惧。

槐影退去,井壁倾塌,脚下的青石路一寸寸断裂,露出深不见底的旧城地脉。越往里走,雾气越冷,空气里却浮出一种近乎甜腻的花香。

你垂眼看去,石缝里开着鲜红的彼岸花。一开始只是零星几朵,藏在乱石与旧砖之间。可越往深处,花便越密,一路铺到遗迹深处。

“就在下面。”白衣少女的声音发颤,“他们说,子时便会献祭孩童开阵。”

你用元流震开足下一块颜色异常的石块,旧城地面被整个剜开,露出一座巨大的地下遗迹。

乱石像被某种古老的奇迹力量托住,悬停在深渊之上。幽紫色的光从石缝里渗出来,映得那些彼岸花红得发黑。

人为刻画的法阵尤其醒目,就在深渊的最中央。五个孩子被金线固定在法阵五角,细细的血线沿着阵纹流动,汇入中央那口幽紫色裂隙里。

法阵旁,站着一个高大的黑袍人。那人脸上覆着鎏金面具,身形被黑袍遮得严严实实,只有袖底垂下无数细金线,像一条条还活着的蛇。是金坊主的分身,你警觉地看向身侧。

白衣女子停在边缘,像吓得再不敢往前。“是金坊主…”她颤声道。

空空儿低低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点温度。

“终于肯出来见人了?”黑袍人抬眼扫向了你们。

空空儿足尖一点,整个人从断裂石台边跃下。

“这出戏,该落幕了。”

元流在脚下铺开,托住你们下坠的身形。空空儿青衣翻飞,白发掠过幽紫色的光。

话音落下,黑袍人袖底金线骤然绷直,四周浮空乱石之后,无数戴着面具的傀儡同时抬头,齐齐扑来。刀、钩、链,密密麻麻地从半空坠下,空空儿没有退,他甚至还笑了一下。

傀儡从你二人的头顶扑下,刀锋直劈肩骨。你还未出手,空空儿的身形便擦着刀光侧翻出去。下一息,他袖中银丝一缠,借着傀儡下坠的力道将自己荡起,紫红色空间裂隙在他指间一闪。

傀儡手里的刀落进空空儿掌心。他反手一斩,那具傀儡的面具被劈成两半,木骨散了一地。

第二具、第三具接连扑来。空空儿踩着碎石跃起,袖口贴着金线掠过。他像仍在台上变戏,紫红色的空间之力在他腕上明暗相交,每一次借力都算得极准。

你站在另一侧,元流扫过法阵边缘,替他震碎那些试图缠上他的暗箭。

黑袍人终于动了,无数金线从他袖中飞出,直缠空空儿四肢。空空儿像早料到这一招,踩上一块浮空碎石,身体借势倒翻。金线擦过他发尾,他却已经出现在黑袍人身后。

手中夺来的长刀横在面具人喉间。“抓到你了。”

黑袍人想退。空空儿膝盖一顶,将他重重压在法阵边缘。黑袍人摔倒在地,面具撞上石面,发出沉闷一响。空空儿半跪在他身上,刀锋压住他的喉咙,笑意凉薄。

“揭彩布的时候到了。”他说着,抬手扣住那张鎏金面具,你也看向那里。

面具应声脱落,没有脸,只是一张空洞的纸皮。纸皮上画着五官,被金线一圈一圈缠着,中央嵌着一只浑浊金眼。

又是傀儡,空空儿眸色微沉。也就是这一瞬,倒在地上的黑袍人忽然从袖中弹出一柄短刃,直刺空空儿腰腹。空空儿反手扣住它的腕骨,将那具傀儡的手腕硬生生折断。

“还来?”他声音冷下去,傀儡空洞洞的纸脸裂开一道缝,喉间竟传出人的声音。

“老大。”嘶哑、干涩,像从很远的金线另一端传来,“该出手了。”

空气中的流发生了质变,你心口骤然一沉。白衣女子的影子倏然消失,闪跃至空空儿的身后,素白衣裙被幽紫色光照得近乎透明。

你厉声道:“空空儿!”

空空儿已经回身,面色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先前得你提醒,从踏进遗迹起,他便一直留意她的动向。短刃刺来的瞬间,他抬眼看了你一下,那一眼里甚至还有一点近乎得意的神色。

下一息,紫红色空间之力在他胸前骤然亮起。可那道紫红色光只亮了一瞬,便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住了。空空儿的笑凝固在空气里,同一瞬,白衣女子手里的短刃已经结结实实刺进空空儿腰腹。

利器刺穿血肉的声音很轻,可传到你的耳中却刺耳无比。

空空儿整个人僵住,黑白发丝被冲力掀开,露出整张毫无防备的脸,他唇角的笑尚未来得及收回。他低头看了一眼穿透而过的匕首前端。鲜血从刀口涌出来,瞬间染透青衣。

他像是不明白地看向你,却在看到你的表情时,什么都明白了。

白衣女子贴近他身侧,拾起地上金坊主的鎏金面具,笑意柔得近乎怜悯。

“抓你的破绽,真是不容易。多谢了,元流大人。”

金坊主看向你,眼里洋溢出疯狂的喜悦。

胸口骤然一烫,你颤抖地拿出那只小猴人偶,旧布缝隙间爆出一团金紫交错的光。不知何时出现的金线缠住了它的脖颈、四肢、心口。那金线勒得极紧,像一张早就收好的网。

是从什么时候?是长悦坊....不对,是第一次和它见面就埋下的那根线。那个白衣女子将小猴递给你时,曾碰过它的耳朵。那个时候埋进去的,竟然是一根无流的线,以致你没有察觉。

空空儿捂着伤口,艰难地望向你,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血沿着苍白薄唇与下颌不断往下淌。右侧雪白的发尾也被染红 。他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悲痛,你的名字随着血沫从他的牙间沉沉溢出。

“你认得她?”

你浑身的血液凉透,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你该说什么,你和金坊主只是交易关系?亦或是你早知这是金坊主的局,却引君入瓮?

空空儿没有等你解释,或者说,他已经不想听了。他看着你的沉默,眼底那点光一点点暗下去,比恨更疼。

“这一出戏,原来也有元流大人的份。”

片刻之后,空空儿竟重新弯起嘴角,用上了平日谢幕时那种轻松的语气,“你从最开始便认得她。”空空儿望着你,“知道她在设局,也知道她想利用我打开穿界门。”

他每说一句,脸上的笑便淡去一点。

“…可你还是带我来了。”

金坊主飞速地抽回短刃,空空儿身形一晃,跪倒下去。血滴落在法阵里,被一点点吞没。你刚要上前,地面却猛地一震。天地间的流,在这一瞬逆转了,几个孩童的身体顷刻间被抽干。

“真可怜。”金坊主站在法阵中央,笑声轻而冷,“还是没救下来。”

她抬手,整座遗迹的法阵骤然亮起。地底深处传来沉闷裂响,像有什么古老的东西终于被唤醒。法阵中央裂开一道幽紫色的缝,风从缝隙里倒灌出来,红花纷纷扬扬地被卷入其中。

“啊...呃!”空空儿陡然发出痛苦的惨叫,整个人狠狠一颤,肩背几乎弓成一张将断的弓。紫红色的空间之力从他的四肢百骸泄出去。一丝一缕,硬生生往外拔。每被抽走一寸,他的身体便颤一分。腰腹那道伤被阵法反复撕开,血涌得更急。

“原来…这力量在你的身体里。”金坊主看向界门的核心,眼睛亮得可怕,“难怪哪里都找不到。”

你脑中一片空白,金色的流光在你身侧一闪而逝,你出现在空空儿身边,俯身将他整个抱进怀里。

他的身体冷得吓人,又抖得厉害,血瞬间浸透你的衣袖,滚烫地贴上你的掌心。他体内的生命之流在迅速抽空。

“空空儿。”你声音第一次发了颤。“看着我。”

金坊主回过头看了你一眼,嗤笑一声。“元流之子,和我一起走吧。那小子活不了了。”

你没有看她,你按住空空儿的伤口,不要命地将自己的元流渡进去。空空儿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翡翠色的眼睛在涣散边缘停了一瞬,然后他看向了那只被你抓在掌心的猴头玩偶,某种更冷的东西从他眼底浮上来。

“我居然亲手把它交给了你。”他笑了一下,嘴角虚弱地牵起,“你是不是还在想...我果然很好哄?”

“不是!我没有!”你眼底骤然发红,“空空儿…”

“别叫我的名字。”血从他唇角滑下,染过下颌,落进你掌心。

他疼得浑身发抖,却扣住你治疗他的手腕,吃力地将你的手从他身上拿开。

“别碰我。”

你指尖一颤。“空空儿,你会死。”

“这不就是你们想要的吗?”

金坊主在笑,她抬头望着门后倾泻而出的金光,眼底竟是缓缓淌下泪来。“元流之子,看见了吗?神明在召我。”她张开双臂,声音里带着近乎癫狂的虔诚。

界门里的风越来越急。幽紫色的裂隙深处传来很远的声音,像穿过无数层水面,一声一声撞进你心口。

“她有反应了!医生!医生你快看!”

“囡囡?囡囡,你听得见吗?”

你整个人僵住。遗迹的轰鸣忽然离得很远,眼前的金线、法阵与漫天红花都在晃动。怀里空空儿苍白的脸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雪白的病房。

仪器上的绿线规律地跳动着,窗外有日光。母亲趴在病床边,头发似乎白了许多,父亲站在门外,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外套。他们哭红了眼睛,一遍遍喊着你的名字。

“囡囡!快醒醒吧!家里真的没有钱了…”

“是爸爸妈妈没保护好你…”

记忆逐渐复苏,那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也清晰起来。原来那才是你的家。没有元流之子、王者大陆,没有人逼你去背负一个与你毫无干系的天下。在那里,你只是他们的女儿。

你仰着头,嘴唇剧烈地颤着,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那一刻,你只有一个念头——想回家,想用身体里所有的流汇成一双翅膀,越过那道光,回到他们身边。

那道门就在眼前,只要再等片刻,它或许便会真正打开。

可你低下头时,看见空空儿仍躺在你怀里。血从他腰腹间不断涌出,一汩接着一汩,热得烫手。法阵正在从他的身体里抽走最后的空间之力,每一道阵纹亮起,他便在你臂弯里轻轻颤一下。

他的睫毛动了动,他看清了你的目光越过他,落向了远处那扇正在裂开的界门。

空空儿忽然笑了,带着一种令你浑身发冷的嘲弄。他笑得眼角泛红,伤口也被牵扯得涌出更多鲜血,却像停不下来。

“原来…”他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像刀刃刮过石面,“原来你也是冲着这力量来的。你跟金坊主……你们两个,真是一模一样。”

“不是!”你猛地低下头,额头几乎撞上他的额角,“空空儿,不是你想的那样。”

“骗子。”他笑着打断你,“骗到现在,是连你自己都信了吗?”

血沿着他的唇角流下来。他偏过脸,不肯再看你。

“你走吧。我不用你救。”

你心口骤然裂开一般疼起来。界门后的声音还在一声声叫你。母亲哭哑的嗓音混在风里,离你那么近,只要伸出手,仿佛就能重新碰到她。

可空空儿的身体正在你怀里一点点冷下去,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扣紧他的肩背。

“空空儿,现在你只有一条活路。”

他没有回应,你盯着他逐渐涣散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和我缔约。”

法阵轰鸣,幽紫色的风从裂缝里倒灌出来,吹得你满身血衣猎猎作响。你的声音明明在发抖,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这句话说出口时,你根本没有去想后果,契成以后,你的元流便会并入他的命脉,从此都将与他纠缠在一起,你会成为一口供人撷取的活泉,可你已经没有时间考虑了。

“契成之后,我便与你同根同流,这样就算你的空间之力被抽干,你也能活下来。”

空空儿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混着血气,断断续续,却在法阵的轰鸣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在求我?”

你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也越来越轻。那点强撑出来的冷静终于碎了。

“你恨我也好,不想再见我也罢。这笔账,以后你要怎么讨都可以。”

你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声音低得近乎哀求。

“求你…活下去。”

空空儿唇边还挂着笑,眼底却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那点水光被他死死压着,没有落下来。

“呵…你现在这样,倒像是真的爱我。”

你喉间发紧,却没有躲开他的眼睛。

“是。”

空空儿看着你,声音轻得几乎要断掉。

“可现在这个局面,不就是你造就的吗?昨夜还没够吗…今日还要拿缔约,把我彻底拴在你身上?”说到最后,他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我宁可死,也不想再被你安排了。”

一行血泪终于从他眼角滑落。血痕经过眼尾那颗浅痣,没入凌乱的发丝里。他像终于抓住了一把能够伤你的刀,哪怕自己也握得满手鲜血,也要将它狠狠刺进你心口。

眼泪从你的脸上无助地落下来。

“爸,妈。”你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这一生,你已经替太多人做过选择,也被太多人替你决定过该守护什么。可这一次,没有天命和旧约。你低下头,将空空儿冰冷的身体更紧地抱进怀里。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病房里的声音忽然被界门的风撕碎。

你抬起眼。眼底最后一点迟疑终于散尽。你忽然想起,自己曾经有多厌恶那些高坐云端的人。他们口口声声说着大局与天命,将一个人的性命轻描淡写地称作代价。你也想起机关铺里的那只布老虎。那时你以为,只要杀死一个尚未长成的仇人,便能替空空儿断掉往后的祸患。若你今日踏过这道门,你与他们又有什么不同!

元流从你脚下铺开,山川、流脉、界门、风雨与星火,全在这一刻从你身体里醒来。青白色光一点点攀上界门边缘。

金坊主原本还在笑,可当她看见元流缠上穿界门时,笑意骤然僵在脸上。

“你要做什么?”你没有答,她猛地站起,袖中金线铺天盖地卷来。

金线割向你的手腕,你抬手斩断。金坊主盯着你,眼里第一次露出惊怒。

“你疯了?”她的声音尖得发颤。“你不想回去了?!”

你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空空儿。他眼睫低垂,已经快撑不住了。

“想。”

金坊主一怔。你迎上金坊主的视线:“但他会死,我们约定过的,不会用他的命作代价。”

似乎是完全没有料到你会这个时候和她谈论儿女情长,金坊主脸色一点点扭曲,身后金线暴起,整座遗迹的法阵都被牵动。金光卷起,化作一张巨大的网。元流自你背后炸开,青白光与金线撞在一起,整座地下遗迹轰然一震。

空空儿在你怀里闷哼一声,你手臂收紧,将他护得更深,衣袖被血浸透,眼底却冷得可怕。

幽紫色的界门剧烈震动,红花被狂风卷起,像一场倒流的血雨。金坊主身后的金线纷纷断裂,她那身白衣被撕开,露出下面盘绕的金色鳞纹。

“我等了这么多年,离回家只差一步!你凭什么毁掉它!”

鎏金面具从虚空中覆上她的脸,金线扭曲成骨和周遭的机关巨石融为一体,她的身形在界门前拉长、变形,像一条戴着面具的冥龙,从遗迹裂缝里盘旋而起。

“我已经失去很多东西了。”你抬眼。“这一个,我必须要守住!”

元流化作万千道白光,逆着界门撕开金线,直直贯穿金坊主的面具。她惨叫起来,幽紫色空间废墟在你们周围坍塌。

她咳出一口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狠。

“界门一炸,长安会死多少人,都会算在你头上!哈哈哈!天下人只会记得,是元流之子毁了长安的界门!是你害死了那些孩子!是你毁了长安地下的奇迹!”

怀里,空空儿的血一点点浸透你的衣袖。金坊主盯着他,厉笑出声。

“还有他。”她一字一句道:“你以为你们两个,还能回到以前?”

你低声道:“我不在乎。”

金坊主脸上的笑狰狞起来。“你!”

你抬手,青白元流轰然压向界门。

金坊主拖着破碎的身躯尖叫着扑来,金线如蛇,缠住你的手腕、脖颈、肩骨。天道的旧约在你骨血里同时亮起,像无数钉子从身体内部钉下。你听见自己的骨骼开始发出细小的裂声,可你没有停手,元流反卷,将金线寸寸绞碎,金坊主被硬生生拖回阵心。

她终于露出了恐慌的表情,一如万千凡夫俗子,“元流之子,你不能杀我!”

你看着她,连悲鸣的神色都不吝施舍,金坊主瞳孔骤缩。下一瞬,元流刺穿她的面具。她身上的金线疯狂挣扎,最后归于死寂。她最后一眼看向你,眼底全是怨毒与不可置信。

“你会被约反噬…你哪里都回不去了…”

“双手沾血的人,本来就哪里也回不去。”你淡漠说完,元流彻底贯穿她的心口,金坊主的声音戛然而止。

同一瞬,失去力量核心的界门失控。巨大的漩涡从门后卷出,将你和空空儿一并吞入。浑浊的黑,界门后居然是紊流之海...你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将空空儿整个护进怀里。空间碎片像利刃一样割过你的躯干,幽紫色的紊流撞入你的骨骼,元流被一寸寸抽空。

你没有松手,把空空儿抱得很紧,怀里的小猴人偶这时候亮了起来。那光很小,起初只是旧布缝里渗出的一点微光,随后,那光骤然撑开。那是一股很温柔、很旧的力量。让你想起了家,想起了母亲。

泪光中,小猴人偶在你的手中轻轻晃了一下,那股神秘又强大的力量彻底包住了你们。

外人后来只传一句话——长安诡市的穿界门炸了。

SCENE 11

拾壹 · 焦土不渡

同流已成,仍不能同路

那一夜,地底幽紫色的光冲上长街,红花从裂开的井口里倒卷出来,像一场不该开在人间的春。

青火灯一盏接一盏熄灭,诡市里藏了几十年的暗巷、黑摊、血债与旧魂,都被那阵紊流掀得七零八落。

哪吒得到消息时,几乎立刻赶了过去。多少年了,同样的事,又一次发生。

他落在废墟中央,脚下焦土仍在发烫。混天绫垂在肩侧,风火轮的火被乱流压得明明灭灭。四周全是尸体,尘雾里混着血腥。

哪吒在废墟里翻找,直到听见一声很轻的咳嗽。他猛地转头,才发现废井旁的断墙下,半跪着一个人。

他身形纤薄,面容清秀。右眼被血污黏得半阖,左眼却还清亮,像蒙尘的琥珀。衣领被碎石削去半边,露出的脖颈上尽是青紫瘀痕。

他还活着,哪吒心口骤然一震。如果有人能从这样的爆炸里活下来,那么当年…那个人或许也未必真的死了。

他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向前一步。

“你是谁?”

“这里发生了什么?”

空空儿没有回答。

哪吒刚想靠近,便听见一个饱含杀意的字。

“滚。”

声音冰冷,无机质,像从界门最深处刮出来的风。哪吒停下脚步,终于看清了少年身侧还有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勉强维持着人形的生物。

你仅剩的一条腿屈在焦土里,另一侧腰腹几乎被整个炸空。上身伏得很低,像一座从中间断裂、却仍强撑着没有倒下的神像。暗金色的咒印从你心口浮出来,一路爬过颈侧、肩背与裸露的白骨。每亮起一道,伤口里的元流便被生生扯断一截。

空空儿被你紧紧箍在怀里,青白色的元流从你破开的胸腹中伸出来,一圈圈缠过他的腰、腕骨与肩背,将他锁在你残缺的身体之间。

界门爆炸时,你几乎用身体替空空儿挡下了整片紊流。大块的空间碎片从背后贯穿,撕开肩胛。你的左肩到肋下破开一道巨大的裂口,血肉翻卷,断裂的白骨从血里露出来。

若不是废墟里的流主动从残阵中强行缠住你的骨肉,这具身体早该散了。

空空儿垂眼,看着锁在自己腰间的那截白骨。

“放开。”你没有松手,反而将他往怀里收得更紧。

空空儿闭了闭眼。片刻后,他抬起手,按在你仅剩的那截手臂上。紫红色的空间纹路在他腕骨间亮起。

“我说,放开。”一声轻响,缠在他身上的元流骤然错开半寸,空空儿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推开你的手臂,从那副青白枷锁里挣了出去。

你的怀中忽然空了,失去他的重量,你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向前重重一倾。森森的指骨插进焦土,才勉强没有彻底倒下。

“空空儿…”

你下意识伸手,他却往后退了一步。

只是这一步便让他腰腹重新渗出血来。他身形晃了晃,哪吒立刻抬起混天绫,想要扶住他。就在此时,你忽然抬眼,视线越过空空儿,落在哪吒胸口。

那里有一团滚烫的光,隔着血肉与衣甲,你能看见那颗心脏跳动。每一下,都牵动着某种古老而蓬勃的力量——奇迹的钥匙。

只要剖开他的胸膛,吞下那颗心,你便能重新长出血肉。断骨会即刻愈合,你就能站起来,追上空空儿,把他重新带回身边。

元流顺着焦土缓缓爬向哪吒,哪吒察觉异样,火尖枪立刻横在身前。“你想做什么?”

你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的胸口。嘴角那一点已经干涸的血,被你缓慢舔去。

哪吒脸色一沉,刹那间,青白色元流裹挟地上的碎石,化作数道薄刃,直取他的心口。火尖枪横扫,火光与元流轰然相撞。你的身体被反震得向后拖出半尺,白骨擦过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腰侧刚被元流勉强缝合的裂口再次崩开,大量鲜血泼落焦土。

“够了!”

空空儿的声音忽然响起,他踉跄着上前,挡在哪吒身前,混天绫托住他的腰,他才没有倒下。

你手中的流刃猛然停住,锋刃距离他的胸口不过半寸,空空儿抬眼看你。

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动摇,也慢慢熄灭了。

“元流大人,您还要杀多少人,才肯放过我?”

你指尖发颤,声带受损,你的声音与风声融合,“我允诺你,带你离开。”

“我不需要。”

他站在你与哪吒之间,胸前的血沿着青衣不断往下淌。你的唇色一点点褪尽,开始露出痛苦的神色,“我只是想让你活。”你身前的流刃开始摇晃,“我没有别的办法。”

空空儿看着你,“放我走。”

元流在焦土上翻涌,却始终越不过他。暗金色的咒文忽然在你残破的身体上亮起。你杀了倒悬天的后人,又亲手毁掉界门。咒文沿着断骨寸寸收紧,将涌向哪吒的元流硬生生扯断。一口灼热的鲜血从你口中涌出来。

你仍看着空空儿,“你不能走。”

这一次,你的声音不再像命令,更像哀求。空空儿眼底颤了一下。

可他最终还是转过身,抓住了哪吒垂在身侧的混天绫。“麻烦前辈,带我走。”

哪吒没有立刻动。他看了一眼你,又看向空空儿。

“你确定?”

“确定。”

风火轮的火光重新亮起,你几乎本能地向前扑去。仅剩的膝骨刚离开焦土,腰侧那片被炸空的身体便彻底裂开。元流从伤口中涌出,又被咒文强行压回去。你重重摔在地上,半边白骨磕进碎石,发出沉闷的响。

“空空儿!”

他脚步停了一瞬。

“你不能走!”

雨水落在他的白发上,也落在你破碎的身体上。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

元流大人,你说你爱我。可你现在这副样子,和金坊主又有什么分别?”

闻言,你的手指僵在泥水里,如遭雷击。

空空儿握紧混天绫,神情晦暗,“这笔债,先欠着吧。”

风火轮的火光被雨幕彻底吞没。你伏在废墟里,暗金咒文在伤口间亮起又熄灭,元流仍在本能地吞食四周残余的灵力,拼命替你缝合早已无法修补的肉身。

“空空儿…”

无人回应。

SCENE 12

拾贰 · 余流未尽

人已离去,气息仍在

奇迹事务司的人都知道,哪吒带回来一个人——一个从长安诡市界门废墟里捡回来的少年。

据说哪吒找到他的时候,少年半身是血,奄奄一息。至于他从哪里来,没人敢当面问。因为同他一道出现在废墟里的,还有元流之子。这消息一传进奇迹司,整座院子都安静了半刻。然后,炸了。

“哪个元流之子?”

“还能哪个?先前杀了好几个神职者,最后死在三分之地那个。”

“所以她不是死了吗!”

“长安的遗迹不是很久没有动静了吗?”

空空儿闭着眼,听外头的人说起你,只觉得陌生又遥远。吵吵嚷嚷的,很快话题又回到了他身上。

“要我说,那位彩戏师也挺倒霉的。听说元流之子喜欢他?”

“被她看上,还不如被风暴龙王看上。”

话音刚落,药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廊下几人瞬间僵住,空空儿披着外袍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唇边却仍旧挂着一点笑。黑白发丝尚未完全梳理,右侧雪白的长发搭在肩前,一侧眼尾的小痣被苍白脸色衬得格外清晰。

“诸位对小生,似乎很感兴趣。”

廊下顿时安静。有人讪讪道:“我们只是担心你的伤。”

“原来如此。”空空儿笑意温和,“那诸位如今看也看过了,小生暂时还死不了,可以放心了?”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走还是该留。恰在这时,一个少女端着药碗从人群后挤了进来。

“让让,药要凉了。”她怀里还夹着一本小册子,走到空空儿面前,先把药递给他,又仰头将他仔细打量了一遍,“你就是空空儿?”

空空儿接过药,却没有喝。

“姑娘认识我?”

“不认识。”少女答得干脆,“我叫小桃。哪吒前辈让我来送药。”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顺便看看你醒了没有。”

空空儿扫了一眼她怀里的册子。“只是看看?”

小桃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立刻把册子往身后藏了藏。“这个是随手记的,奇迹事务司每日见闻。”

空空儿笑了一声。“小生也算见闻?”

“你是从界门废墟里捡回来的,还和那个元流之子待在一起。”小桃认真道,“这已经不是普通见闻了。”

廊下有人没忍住笑出声,又立刻捂住嘴。空空儿垂眼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

“哪吒阁下连这个也告诉你们了?”

“他没说。”

小桃指了指方才议论得最响的几个人。

“他们猜的。”几人纷纷移开目光。

空空儿低低笑起来,胸口被牵得一疼,又偏头咳了两声。

小桃立刻皱眉。“先喝药。”

“太苦。”

小桃想了想,从袖里摸出一颗糖,放到药碗边。

“喝完给你。”

空空儿看了看那颗糖,又抬眼看她。

“小桃姑娘是在哄孩子?”

“伤患和孩子差不多。”

空空儿沉默片刻,到底还是把药喝了。

小桃立刻低头翻开册子,边说边写道:“空空儿,怕苦,需以糖哄服。”

空空儿:“…”

他伸手去拿那颗糖,小桃却先一步将糖收了回去。

“等等,我还有一个问题。”

空空儿眉梢轻抬。“喝药之前可没说还有条件。”

“现在说也不迟。”小桃把册子抱在胸前,压低声音:“元流之子真的喜欢你?”

廊下原本准备离开的几个人,脚步同时停住。空空儿看了一眼那几道僵硬的背影。

“这也是每日见闻?”

“大家都想知道。”

“大家?”小桃回头。方才还竖着耳朵的人立刻散开。

小桃转回来,“现在只有我想知道。”

空空儿笑了,“她喜不喜欢小生,小生不知道。”

小桃有些失望,笔尖刚要落下,又听他慢悠悠补了一句:“不过,她亲过我。”

小桃眼睛一下亮了。廊下传来一声清晰的倒吸气。

“抱过吗?”

“抱过。”

“睡过吗?”

空空儿脸上的笑停了一下。小桃立刻解释:“我问的是,有没有睡过一张榻。”

“这解释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

“所以到底有没有?”

空空儿看着她,忽然抬手。小桃只觉得怀里一轻,低头时,那本册子已经不见了。他甚至没有挪动脚步,只将修长手指从宽袖中露出来,那动作从容得像册子原本便一直握在他手里。

“你怎么拿走的!”

“彩戏师混口饭吃的本事。”

空空儿随手翻开,只见最后一页已经写上:长安界门伤患空空儿。与元流之子关系存疑。已确认亲过、抱过——

第三行才写到一半。空空儿接过她手里的笔,将后面划掉,重新添了一句:伤势未愈,需要静养。

小桃凑过去,不满地直嘟囔,“这和前面写的根本挨不着边。”

空空儿将册子合上,笑得十分温和,语气却颇有威胁。“小桃姑娘再多问的话,这本册子下一刻会落到哪里,小生可就不敢保证了。”

小桃终于闭了嘴,空空儿把册子递还给她。她接过后,又将那颗糖放回他掌心。

“最后一个问题。”小桃看着他。“你为什么不跟元流之子走?”

空空儿指尖微顿。廊下也跟着安静下来。

他垂眼剥开糖纸,将糖含进嘴里。苍白薄唇终于添了一点颜色,眉眼也稍稍舒展开来。 甜味压住了药苦,却压不住喉间那点血腥。

“因为我不想。”

“可她为了救你,把穿界门都毁了。”

“嗯。”

小桃皱起眉,显然没想明白。“那她不是应该很喜欢你吗?”

空空儿笑了一下,“喜欢一个人,和让那个人愿意留下,是两回事。”

小桃怔了怔。她低头想记,又觉得这句话不适合写进那些乱七八糟的见闻里,便只在纸角轻轻画了半个桃心。

廊下有人小声嘀咕:“所以我还是觉得,与其被元流之子惦记,还不如被风暴龙王看上。”

空空儿抬起眼,那两人立刻噤声。他没有生气,只淡淡道:“她没那么坏。”

小桃看向他。“那她是什么样的人?”

空空儿沉默了一会儿。“很凶。”

“还有呢?”

“不会哄人。”

“还有呢?”

“喜欢替别人做决定。”

小桃认真地点头。“听起来还是挺坏的。”

空空儿失笑。“所以小生才逃了。”

说完,他转身回了药房。小桃抱着册子跟到门边。“那她要是来找你呢?”

“避而不见。”

“她要是跟过来…把奇迹事务司也拆了呢!”

空空儿脚步一顿。半晌,他从袖中弹出一枚白玉小球。小球正好落进小桃怀里的册子缝隙里。

“那便劳烦小桃姑娘和诸位先替小生拖一会儿。”

“何德何能!”

房门合上,小桃低头看着那枚白玉球,愣了半天。廊下有人凑过来。“他这是什么意思?”

小桃把小球往怀里一藏。“谁知道。”

“那他到底和元流之子睡没睡过?”

屋内忽然传来空空儿懒洋洋的声音,颇有威胁之意,“小桃姑娘。”

小桃立刻转身,把门外的人往远处赶。“都散了,都散了!伤患需要静养!”

“你还没告诉我们呢!”

“无可奉告!”

几人吵吵嚷嚷地被她赶下了长廊。药房终于安静下来。空空儿靠回榻边,闭上眼。舌尖还残着一点糖味,可脑海里浮起的,却是你伏在焦土里的模样。

半边白骨,满身咒印。他本该觉得痛快,可回想久了胸口反倒空了一下。

腰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更清晰的,是经脉里缓慢流动的另一股气息。

清亮,温热。属于你。昨夜渡进他体内的元流并没有散去,仍沿着破损的流脉一寸寸流过,像水漫过干裂的河床,替他将那些快要断开的地方重新连在一起。

他明明已经离开你,身体里却全是你的气息。空空儿抬起手,轻轻按住胸口。掌心之下心脏每跳一次,那股元流便随之流转,安静得像你仍在他身边,命令他好好活着。

他睁开眼,忽然有些生气,“骗子。”

声音落进空荡荡的药房里,没有人应。